江雾在七月初四的清晨还未散尽,九江城外的码头已是一派喧嚷。挑夫扛着麻包在跳板上来回如蚁,船老大吆喝着起锚的号子,漕运衙门的胥吏挨船查验着关引文书,空气里混杂着江水腥气、汗水味和刚出锅的炊饼香。
李远勒马在码头外的土坡上,望着这片繁忙景象。他身后跟着六名锦衣卫,皆作客商打扮,马背上驮着竹箱,箱里是沿途收集的图纸、笔记和那七把钥匙——用多层油布包裹,藏在夹层中。
“大人,直接去龙江分厂么?”一名锦衣卫低声问。
“先去浔阳楼。”李远调转马头,“鲁大师在那里等我们。”
浔阳楼在城西,临着长江,三层木构,飞檐翘角。此处因白乐天《琵琶行》而闻名,历来是文人骚客登临题咏之地。李远一行人到时,楼里已有早客,多是些等船的商旅,就着一壶茶、两碟点心消磨时光。
掌柜的是个精瘦中年人,见李远等人气度不凡,亲自迎上来:“客官几位?楼上雅座请——”
“订了‘江天阁’。”李远道。
掌柜眼神微动,笑容更殷切了:“原来是鲁爷的贵客,请随我来。”
三楼最东头的“江天阁”推窗可见浩荡长江,江心沙洲如黛,远山连绵。阁内已有一人负手立在窗前,灰布直裰,头发用木簪简单束起,正是鲁广孝。
“来了?”老人回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透着一丝疲惫,“坐。”
李远示意锦衣卫在外守候,独自入阁,关门。鲁广孝已在小几前坐下,摆开一套素白茶具,正用铜壶煮水。
“鲁大师,许久不见。”李远拱手。
“客套免了。”鲁广孝摆摆手,目光落在李远脸上,“你瘦了,眼神也沉了。这几个月,不好过吧?”
李远苦笑:“一言难尽。”
水沸了。鲁广孝烫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茶香随着水汽氤氲开来。他推过一盏给李远:“庐山云雾,今年的新茶。喝一口,定定神。”
茶汤清碧,入口微涩,随即回甘。李远缓缓吐出一口气,连日的奔波疲惫仿佛随着这口茶消解了几分。
“图纸我看了。”鲁广孝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正是顾花眼复刻的“通天之阵”原图,但上面已用朱笔添了许多批注,“献王这老东西,到死才玩明白。”
李远精神一振:“大师有何见解?”
鲁广孝手指点向图纸核心的十个锁孔:“你看这锁孔内部构造——每个孔壁都有三道深浅不一的凹槽,钥匙插入后,齿牙必须完全契合凹槽,才能转动。但这契合,不单是形合,更是力合。”
“力合?”
“对。”鲁广孝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黄铜锁具,不过巴掌大,结构却极精密,“这是我按图纸比例仿制的单个锁孔。你试试用这把钥匙开。”
李远接过,那是丁字钥匙的仿制品。他将钥匙插入锁孔,很顺利,但转动时却觉滞涩,似有无形阻力。
“感觉到了?”鲁广孝问,“这锁孔内部有簧片机关,簧片连着下面的齿轮。钥匙转动时,若力道过猛或过柔,簧片就会弹起,卡死齿轮。只有力道恰到好处,不疾不徐,簧片才会顺应滑开,让齿轮咬合。”
他顿了顿:“而这‘恰到好处’的力道,因人而异。心浮气躁者,手下必重;心怀鬼胎者,手下必虚;唯有心思澄净、意志坚定者,手下力道才会稳而匀。”
李远恍然大悟:“所以献王说‘以心破阵’……这机关测的不是钥匙,是持钥者的心性!”
“正是。”鲁广孝啜了口茶,“而且,十把锁孔彼此关联。你看图纸这里——”他指向锁孔下方复杂的连杆系统,“十个齿轮通过这根主连杆串联。若有一个齿轮转动力道不合,整根连杆就会偏移,触发警报机关。若两个以上不合……恐怕会直接引爆。”
李远盯着图纸,冷汗从背脊渗出:“张仑知道这个机关原理吗?”
“他若不知道,何必大费周章灭口、控制持钥者?”鲁广孝冷笑,“他要的不只是钥匙,更是十个能按他心意转动钥匙的人。心术不正者,或威逼,或利诱,总能让其手下力道‘恰到好处’地符合他的要求。”
窗外传来江船的汽笛声——那是龙江船厂新造漕船的改良号笛,用铜管扩音,声传数里。李远望向江面,思绪飞转。
“鲁大师,若我们集齐十位持钥者,但其中有人心志不坚,或被张仑暗中控制,转动时力道有异……”
“那所有人都得死。”鲁广孝说得平静,却字字惊心,“所以七月十五登山之人,必须绝对可靠,且心志坚定如铁。”
阁内陷入沉默。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寒意。
良久,李远开口:“大师,这机关……有破解之法么?”
鲁广孝抬眼看他:“你想硬破?”
“若万不得已……”
“难。”老人摇头,“锁孔内的簧片用的是百炼软钢,外力强扭必断,断了就真卡死了。而且十个锁孔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顿了顿,“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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