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潮湿的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井底积水没过脚踝,泛着幽幽的寒光。李远半跪在瘦西湖隐庐井底的石台前,手指拂过那行刚刚被水渍浸透的刻字,献王朱佑杬临终前用簪子刻下的笔画深深浅浅,透着一股迟来的悔悟。
“人心若正,万阵皆虚……”他低声念着,声音在井壁间回荡。
韩铁火举着油灯凑近,铁匠粗粝的手指划过刻痕:“这献王到死才明白过来?早干嘛去了。”
陆炳从井口绳梯跃下,黑色劲装的下摆浸入水中:“李大人,时辰不早了。今日六月三十,离七月十五只剩十四天。四路人马须即刻出发。”
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在石台上摊开——六把黄铜钥匙在烛光下泛着幽暗光泽。主钥匙无字,丁字、戊字、己字三把真钥,赵文华交出的假丙字,还有刚从孙得禄手中得来的第二把己字钥匙。铜钥表面磨损的痕迹诉说着它们在不同人手中流转的岁月。
“十天干,缺四把。”李远的手指划过钥匙柄上的刻字,“庚在长沙钱文礼手中,辛在杭州赵德芳处,壬、癸在泉州和广州。至于真丙字——”
“张仑必然随身携带。”陆炳接口道,锦衣卫千户的眼神在昏暗光线中锐利如刀,“他已开始灭口,赵文华、陈四海、周顺昌、李茂林……四海镖局的浮尸今晨刚从江中捞出七具。他知道我们在集钥。”
韩铁火啐了一口:“这英国公世子图什么?炸了庐山就能当皇帝?”
李远的目光落回石台上那幅用防水油脂封存的“通天之阵”原图。羊皮图纸展开约三尺见方,墨线勾勒的机关结构精密得令人窒息。核心处十个锁孔呈环形排列,每个锁孔旁标注着小字: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锁孔之下,密密麻麻的齿轮连杆如蛛网般延伸,最终汇聚到图纸右下角一个醒目的红圈——那里标注着“药室,储火药五万斤”。
但真正让李远呼吸一滞的,是图纸边缘一行小注:
“此阵非锁天地,乃锁国运。十钥齐转,可断龙脉之气;若错序强开,则地火焚天,九州震荡。慎之!慎之!”
“锁国运……”李远喃喃道。
陆炳俯身细看,脸色渐沉:“张仑想炸的不是庐山,是大明的气数。”
井底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水珠从石缝滴落的嘀嗒声。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亥时二刻了。
“不对。”李远忽然抬头,“若只是要炸,何必如此麻烦?十把钥匙分散各地,还要等特定时辰七月十五。张仑若是单纯要制造混乱,大可在各地仓库同时引爆,效果更甚。”
他手指点向图纸核心处那些极精细的齿轮结构:“你们看,这些机括的咬合方式……这是倒逆机关。钥匙插入后若按正确顺序转动,齿轮会反向啮合,切断引信火道。但若插入假钥或顺序错误——”
“齿轮正向咬合,引信连通,火药引爆。”韩铁火接道,铁匠对机械的直觉让他一眼看穿关键,“可这‘正确顺序’是什么?图纸上没写。”
李远重新看向献王的刻文。那些字迹在摇曳烛光中仿佛活了过来:“‘人心若正,万阵皆虚’……或许顺序本无定式,在于持钥者之心?”
陆炳皱眉:“这太玄了。机关就是机关,齿轮咬合自有其法。”
“但设计机关的是人。”李远缓缓道,“献王晚年悔悟,李三槐携图出走,李茂才创立‘甲三’本意为工匠争地位……三代人,初心早已变了味。张仑接手的,是一个被野心扭曲的遗产。”
他收起钥匙和图纸,用油布仔细包好,塞入贴身内袋:“当务之急是集齐十钥。陆兄,你即刻出发往杭州,寻赵德芳取辛字钥匙。他既在杭州市舶司任职,钥匙或许与海外贸易有关,查账册、货单,找不寻常的货物进出记录。”
“明白。”陆炳抱拳,“李大人往长沙与长公主汇合?”
“嗯。钱文礼持庚字钥匙,此人原是宁王府钱粮师爷,后隐居长沙。清瑶已先行前往,但我担心这是张仑设的局。”李远顿了顿,“韩师傅,劳你走一趟龙江船厂,将这份阵图副本交给顾花眼。让他用三层描摹法复刻十份,快马分送王参将、仇将军、严文焕大人处。我们需要所有懂机关的人一起参详。”
韩铁火重重点头:“放心,老夫这就去。”
三人攀绳梯上井。夜雨不知何时已停,瘦西湖面泛起薄雾,远处画舫的灯火在雾中晕开模糊的光晕。孙得禄候在隐庐院中,见三人上来,急忙递上干布巾。
“李大人,老夫……”这昔日扬州盐商如今鬓发皆白,腰背佝偻,“那钥匙交给您,老夫这颗心总算落了一半。只是张仑的人怕是已盯上此处,您们速离为妙。”
李远擦去脸上水渍:“孙老先生今后有何打算?”
“去通州投奔儿子,改名换姓,种几亩薄田。”孙得禄苦笑,“这半辈子算计银钱,到头来差点把命算进去。不如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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