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中央,十台“铁牛”梳棉机的基础墩位已用青砖砌好,只等机器运到。
李远站在修缮一新的工坊门前,手中拿着朱清瑶整理的物料清单,一项项核对:“木料还缺五十根,让张家口堡的商队顺路捎来;青瓦够了;石灰还差五石;铁钉麻刀这些辅料,明日去崇文门外市集采买……”
“公子!”李柱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喜色,“刘师傅和韩师傅到了!还带了六个宣府的熟手匠人,说是‘探亲路过’!”
李远精神一振:“快请!”
不多时,刘一斧和韩铁火大步走进院子,身后跟着六个精壮汉子,个个肩背行李,风尘仆仆,但眼神明亮。
“李总办!”刘一斧拱手,声如洪钟,“老头子不请自来了!宣府那边有顾花眼盯着,出不了岔子。听说您要在京城建新坊,我这把老骨头,得来给您撑撑场面!”
韩铁火没说话,只拍了拍肩上扛着的工具箱——那是他吃饭的家伙,从宣府一路背到京城。
李远心中感动,郑重还礼:“刘师傅、韩师傅,诸位兄弟,一路辛苦。李某在此谢过!”
“谢啥!”刘一斧摆手,环顾修缮一新的院子,眼睛一亮,“这地方不错!屋顶是新瓦,墙面抹得平,地面也实诚。李总办,梳棉机何时运到?”
“已让宣府那边拆卸装车,走官道运输,约莫十日后到。”李远道,“这十日,咱们先打制织机、准备物料。刘师傅,织机的图纸我画好了,您看看……”
众人围拢过来,李远铺开图纸,讲解新型织机的改进之处:综框升降机构加了滑轮组,省力三成;梭口开合角度调整,断线率可降一半;最重要的是,这台织机专为混纺“戍楼褐”设计,可同时处理羊毛、棉、麻三线。
刘一斧盯着图纸,手指在空中虚划,半晌,一拍大腿:“妙!这梭口角度调得好!以往织混纺,麻线硬,容易卡梭。这么一改,顺溜多了!”
韩铁火也点头:“综框的铸铁件,我今晚就开炉打样。”
匠人们热火朝天地干起来。锯木声、刨子声、铁锤敲击声,很快充满了院子。朱清瑶带着侍女送来茶水点心,又亲自记录物料消耗,俨然成了工坊的“内掌柜”。
傍晚时分,夕阳将院墙染成金色。
李远正与刘一斧讨论织机底座的加固方案,院门外又来了一辆马车。这回下来的是个面生的中年人,穿着朴素,手里捧着个紫檀木匣。
“李总办可在?”那人声音温和。
“在下便是。”李远迎上去。
那人将木匣递上:“小人周安,奉宁王殿下之命,送来此物。殿下嘱咐:此物或对李总办有用,请务必细看。”
李远心中一动,接过木匣。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册手抄本,纸质泛黄,墨迹古旧。最上面一册的封面上,工楷写着:
《永乐八年至宣德五年工部军器革新实录·卷一》
宁王承诺的“永乐旧档”,送到了。
李远深吸一口气,拿起最上面那册,小心翻开。扉页是一段序言,字迹刚劲:
“永乐八年,成祖皇帝北征漠北,见边军衣甲笨重,弓弩易潮,遂命工部改制。时有匠作大匠沈广元,制‘轻便绵甲’,以丝棉混纺,外罩细麻,较旧甲轻四成,御寒增倍。兵部初以‘违祖制’驳之,成祖斥曰:‘祖制为固国,非为缚手足。边军冻馁,岂是太祖本意?’遂推行……”
李远的手指停在“岂是太祖本意”六个字上,久久未动。
朱清瑶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轻声念出那句话,眼中泛起波澜:“成祖皇帝……竟说过这样的话。”
“是啊。”李远合上册子,望向工部衙门的方向,目光渐渐坚定,“严文焕总把‘祖制’挂在嘴边。可他大概忘了,大明的祖制,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死规矩。永乐年间的军器革新,宣德年间的火器改良,都是‘祖制’的一部分——是历代先皇为了让将士活得更好、让边防更固,而不断改进的‘活’的祖制。”
他捧着那匣旧档,像是捧着历史的重量。
“刘师傅,韩师傅,”李远转身,声音清朗,“今晚加个班。咱们把这些旧档里有用的东西,挑出来,整理成册。尤其是永乐年间‘轻便绵甲’的制式、宣德年间‘改良火铳’的工艺规范……这些,都是咱们的‘祖宗成法’。”
刘一斧虽不太明白这些旧纸的深意,但见李远神色郑重,便大声应道:“好嘞!老头子虽然认字不多,但看图样、识尺寸,还是会的!”
夜色渐深,工坊里点起了油灯。
李远、朱清瑶、刘一斧、韩铁火围坐在新打的木案旁,一册册翻阅那些尘封的旧档。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百余年前匠人们的智慧与勇气,记录着帝王将相面对现实需求时的务实与果决。
窗外,京城的灯火渐次亮起。而西苑这处新生的工坊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正在悄然进行。
历史从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照亮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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