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文康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按制,跨省调拨匠户,需满足三条件:其一,调入地确有急需,且当地匠户不足;其二,调出地匠役不缺,不影响本地差役;其三,调拨匠人需自愿,且不得携带家眷。”
他顿了顿,补充道:“严大人特意嘱咐:宣府乃九边重镇,梳棉工坊事关十万冬衣,匠役尤为紧要。若从宣府调人,恐影响北疆冬衣进度,此与皇上固边之旨相悖。故建议李总办……从京畿附近州县招募匠人。”
这话听着在理,实则刁钻。
京畿匠户多集中在官府作坊,技艺虽精,但多为世袭匠籍,关系盘根错节,调动更难。且京营冬衣制造历来是肥差,各家工坊背后都有势力,谁会轻易放熟手匠人给一个新立的豹房工坊?
朱清瑶蹙眉:“赵主事,宣府梳棉工坊现有匠人两百余,梳棉机二十台,日梳棉量已达两千斤。调走三五熟手,并不影响大局。且李总办所调之人,皆为自愿,有书信为证。”
她示意李柱呈上那些匠人信件。
赵文康接过,随意翻了翻,笑容不变:“郡主明鉴,下官不是不信这些信。只是规矩就是规矩,匠籍调拨,需有调出地官府具结文书,证明当地匠役充裕。宣府那边……可有这样的文书?”
这话将住了。
石猛虽支持李远,但让他以镇守太监身份出具“宣府匠役充裕”的文书,等于自承边镇匠役管理宽松,这与他向朝廷要钱要粮时的说辞相悖。石猛不会冒这个险。
李远沉默片刻,忽然问:“赵主事,若我不从宣府调匠人,而是……请他们‘告假探亲’呢?”
赵文康一愣:“告假?”
“正是。”李远缓缓道,“匠户也是人,也有探亲之权。宣府匠人来京‘探亲’,顺路在西苑工坊‘帮工’几日,工部总不至于连匠人探亲都要管吧?”
“这……”赵文康被这钻空子的说法噎住,半晌才道,“李总办,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远看着他,“赵主事,李某知道严大人对我有看法。但西苑工坊是皇上亲口定下的,京营冬衣也是皇上的心头事。若因匠人调拨拖延了工期,皇上问起来,赵主事觉得,严大人会替你担着,还是……推你出来顶罪?”
这话直白,却戳中了要害。
赵文康脸色微变。严文焕让他来“按章程办事”,可若真办砸了皇上交代的差事,严文焕那老狐狸绝不会保他一个小小主事。
“李总办言重了,”赵文康笑容有些勉强,“下官只是依章程办事……”
“章程可以变通。”李远趁热打铁,“这样如何:我不从宣府正式调人,只请三五熟手‘告假’来京指导。他们匠籍仍在宣府,不算跨省调拨。待京畿匠人培训上手后,他们便返回宣府。如此,既不违制,又不误工。赵主事以为如何?”
赵文康沉吟。这说法虽仍是钻空子,但面子上过得去,对上对下都有交代。更重要的是,李远给了台阶,他若不下,真闹到皇上面前,吃亏的必是自己。
“……李总办思虑周全。”赵文康终于点头,“那下官便按此回复严大人。只是这些匠人‘探亲’期间,需在西苑工坊登记造册,以备查验。”
“这是自然。”李远拱手,“有劳赵主事。”
送走赵文康,朱清瑶看着李远,眼中有一丝佩服:“你这法子,虽不痛快,却管用。”
“眼下不是求痛快的时候。”李远望着赵文康马车离去的方向,“严文焕在工部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正面硬撼,我们占不到便宜。只能这样一点点挤,挤出一道缝,透口气,再慢慢把缝撑大。”
他转身看向那片破败的院落:“当务之急是先把工坊建起来。银子、物料、匠人,一样样解决。”
“银子我有。”朱清瑶忽然道。
李远一怔:“郡主……”
“不是王府的钱,是我自己的体己。”朱清瑶神色平静,“这些年江南织造局的分红,父亲让我自己留着,有三千多两。先挪四百两出来修缮院子,其余的购置织机、垫付匠人工钱,应够支撑到内库拨款下来。”
李远想拒绝,但看着朱清瑶清澈坚定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她不是施舍,而是投资——投资一个共同的未来。
“算我借的。”李远郑重道,“待工坊运转,第一批冬衣售出,连本带利还你。”
“好。”朱清瑶唇角微弯,“那现在,我们先从哪儿开始?”
“先从清理院子开始。”李远挽起袖子,“李柱,去雇二十个力工,今日就开工。先把杂草杂物清了,塌了的房梁拆下来,能用的木料挑出来备用。”
“是!”
五日后,院子已焕然一新。
坍塌的屋顶重新铺上青瓦,朽烂的门窗换了新木,墙面用石灰细细抹过,地面夯实平整。七间库房被重新规划:东头三间打通,作为梳棉工区;西头两间作织造工区;中间两间,一间作裁剪缝制,一间作仓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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