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凝固了。
冰冷的海水,潮湿的空气,弥漫的死亡气息,以及海湾入口处礁石阴影下,那双自幽暗中浮现、不带丝毫温度的眸子。朱高煦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握着石刀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伤口处传来的剧痛和麻木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更尖锐的危机感暂时压了下去。
是“它”。
虽然光线昏暗,距离也远,但那种矮小佝偻的轮廓,那种如同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近乎本能的隐匿感,与昨夜礁石滩惊鸿一瞥、以及洞穴中吞噬于虫口前的最后影像,何其相似!这就是那个神秘的黑影,或者说,是它的同类。
它从海水中悄无声息地浮现,湿漉漉的、不知是水草、苔藓还是破烂皮物的“衣物”紧贴在矮小的身躯上,勾勒出非人的瘦削。幽光闪烁的眼睛,在阴暗的海湾中,如同两点冰冷的鬼火,牢牢锁定了朱高煦。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它就那样半浮在水中,静静地看着。但朱高煦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中蕴含的不是好奇,不是疑惑,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甚至是……评估猎物般的漠然。就像猎手在观察落入陷阱的野兽,评估着它的体力、威胁程度,以及何时下手的时机。
跑?左腿重伤,几乎无法着力,在这湿滑崎岖的礁石滩上,他绝无可能快过这个能在水中潜行、陆上动作也迅捷如鬼魅的东西。打?且不说伤势影响,对方是人是兽、有何手段、是否有同伙,一概不知。贸然冲突,凶多吉少。
示好?语言不通,外形迥异,且看那两具被捆绑示众的倭人骸骨,便知这些“古人后裔”对外来者绝无善意。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最终,朱高煦强压下转身就逃的本能,也强迫自己收起了因恐惧而本能显露的攻击姿态。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中的石刀垂下,刀尖指向地面,这是一个相对无害、甚至略带防御性的姿态。同时,他微微侧身,将受伤的左腿稍稍后撤,重心移到右腿,既减轻伤腿负担,也避免将最脆弱的后背完全暴露。
他不能表现出攻击性,那会立刻引发冲突。但也不能显得完全无害、任人宰割,那会助长对方的攻击欲望。他必须保持一种谨慎的、观察的、但并非完全无力的姿态,在这诡异而危险的第一次接触中,争取哪怕一丝转圜的余地。
他不敢移开目光,独眼同样一瞬不瞬地回视着那双幽暗的眸子,试图从中读出任何情绪的波动。没有。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幽暗,仿佛两口深潭,吞噬着所有的光线和情绪。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只有海浪轻拍礁石的单调声响,和远处隐约的风声。海湾内,堆积的古人白骨,捆绑的倭人骸骨,散落的器物,以及那两把锈蚀的青铜短刃,都在这死寂的背景下,构成一幅无声而惨烈的图景,压迫着朱高煦的神经。
那水中黑影,依旧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但朱高煦注意到,它的头部,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向了石台上那两具倭人骸骨的方向,停留了一瞬,又转了回来,重新落在他身上。然后,它的目光,似乎在他的伤腿上,和他手中垂下的石刀上,来回扫视了一下。
它在评估,评估他的威胁,评估他的价值,评估他的状态。
朱高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必然极为狼狈:浑身湿透,血污满身,左腿伤口狰狞肿胀,脸色想必也苍白如鬼。在对方眼中,自己恐怕和待宰的羔羊无异。但对方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这本身就是一个微弱的信号——或许,它也在顾忌什么?顾忌他手中的武器?顾忌这陌生的环境和可能的变数?还是说,它另有目的?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的十几息。黑影终于动了。它没有靠近,也没有攻击,而是缓缓地、以一种近乎滑行的诡异姿态,向后没入水中,只留下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和那双幽暗眸子最后的一瞥,随即消失在海湾入口礁石的阴影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走了?
朱高煦不敢有丝毫放松,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的姿势,死死盯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只有海浪声,风声,以及自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又等了许久,直到确定那黑影确实已经离去,朱高煦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崖壁,缓缓滑坐下来,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被海风一吹,冰冷刺骨。
暂时安全了?不,绝不是。那黑影的离去,更像是一种“标记”或“观察”后的暂时退却。它看到了他,评估了他,记住了他。它,或者它们,必然还会再来。这个地方,这个堆满骸骨的海湾,绝非久留之地。
必须立刻离开!离开这片死亡海湾,离开这显眼的礁石滩,找一个更隐蔽、更易防守的地方藏身,处理伤口,恢复体力,然后……弄清楚这鬼地方的真相,找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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