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凝重如铁。自前日清流官员跪谏武英殿后,朝野皆知,今日朝会必有一场风暴。朱允熥端坐龙椅,一身十二章衮服,冕旒垂面,看不清表情,但腰背挺得笔直。
“诸卿有本奏否?”当值太监高唱。
短暂的寂静后,礼部尚书张文率先出列,手捧奏本,声若洪钟:“臣有本奏!臣与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国子监同僚四十七人,联名上奏,弹劾新政总理衙门大臣李景隆十大罪!”
满殿哗然。四十七人联名弹劾,几乎囊括朝中大半清流,这是要置李景隆于死地。
“讲。”朱允熥声音平静。
“其一,清丈田亩,操之过急,致湖广、江西、浙江民变四起,死伤数千,是谓‘激变’;其二,实学取士,乱科举定制,致今岁乡试罢考者逾万,是谓‘坏制’;其三,开海贸易,引西洋夷人,致东南海疆战事连年,耗费国帑千万,是谓‘靡费’;其四,设立总理衙门,架空六部,独揽大权,是谓‘专权’;其五……”
张文一条条历数,声泪俱下,最后伏地高呼:“李景隆名为新政,实为祸国!请陛下明察,罢其官职,下狱问罪,以谢天下!”
“臣等附议!”四十七名官员齐跪。
朱允熥没有立即回应,而是看向文官班列中段:“李太师,张尚书弹劾你十大罪,你有何话说?”
李景隆缓缓出列。他没有穿朝服,只一身绯色常服,但腰佩尚方剑,步履沉稳。他先对御座躬身,然后转身,看着跪伏在地的清流官员,缓缓开口:
“张尚书说老夫有十大罪,老夫一条条辩。先说清丈田亩。自去岁至今,清丈湖广、四川、陕西、江西、浙江五省,清出隐田八百万亩,安置无地流民五十万户,新增赋税八十万两。张尚书说死伤数千,老夫有数:清丈官吏被士绅殴死十七人,伤一百三十二人;士绅聚众抗法,被官兵格杀四百六十九人,伤八百余。死的是贪吏、是豪强,不是百姓。百姓得了田,有了生计,只会说朝廷好。此乃功,非罪。”
“其二,实学取士。今岁乡试,报实学科者三千二百人,取中六百;报经义科者两万八千人,取中一千二。实学录取比例两成,经义录取比例不足半成。张尚书说实学‘坏制’,老夫问,是两成取中坏制,还是半成取中坏制?是让寒门子弟有机会坏制,还是让士绅子弟垄断科举坏制?”
“其三,开海贸易。自永乐元年开海,市舶司岁入从五十万两增至三百万两。舟山、鸡笼、琉球三战,水师阵亡将士五千七百人,伤万余。然击沉、俘获西洋战舰百余艘,毙伤俘敌三万。自此,东南海疆,商船畅行,倭寇绝迹。张尚书说‘靡费’,老夫问,是水师将士的血白流了,还是三百万两税银是假的?”
“其四,设立总理衙门。新政千头万绪,非统一事权不可行。总理衙门设立三月,核定铁路延伸三百里,新造战船十艘,增设实学贡院三处,清丈田亩两省。张尚书说‘专权’,老夫问,是做事算专权,还是不做事、空谈误国算专权?”
他每辩一条,声音便高一分。说到最后,已是声震殿宇:“张尚书,你口口声声为国为民,老夫问你,你家在江南占田多少?你的门生故旧,有多少是靠恩荫、靠贿赂得官?你反对新政,反对的不是李某,是怕新政断了你的财路,绝了你的仕途!你说老夫十大罪,老夫倒要问你,你为官三十载,可曾修过一里路,造过一艘船,安置过一户流民,多收过一两税银?若没有,便闭嘴!”
“你……你血口喷人!”张文气得浑身发抖,“李景隆,你休要污蔑!本官为官清正,两袖清风……”
“清正?”李景隆冷笑,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都察院、锦衣卫核实,张尚书,你在苏州有田八千亩,其中五千亩是隐田,岁逃赋银一千两。你的长子张茂,在扬州开当铺、钱庄,年利十万两,偷漏税银两万。你的门生,浙江按察副使周忱,收受贿赂,为你子张茂走私盐引提供方便。这些,是污蔑么?”
张文脸色煞白,张口结舌。
“还有,”李景隆目光扫过其他跪着的官员,“赵御史,你在湖广有田三千亩,清丈时阻挠吏员,殴伤三人。王学士,你子王伦,在国子监纠集士子罢考,打砸实学书局。陈给事中,你收受晋商贿赂,为其在朝中说话……这些,还要老夫一一说下去么?”
跪着的官员中,已有人瘫软在地。殿中其他官员,无论派系,皆面露鄙夷。
“陛下!”李景隆转身,跪地,“新政推行,触动利益,有人反对,臣理解。然反对当出于公心,非为私利。今张尚书等,以清流自居,实为豪强张目。其反对新政,非为国,非为民,实为自家田地、自家钱财!臣请陛下,彻查张尚书等人家产、不法。若臣所言有虚,臣愿领死!”
朱允熥缓缓起身。冕旒垂珠轻响,他走到御阶前,俯视着跪了满地的清流官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