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里爆竹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红灯笼，空气里弥漫着年夜饭的香气。但紫禁城内，这份喜庆被刻意压低了三分。朱允熥的病情虽有好转，但仍需静养，太医再三嘱咐不得劳累。然而皇帝坚持要在交泰殿设小规模除夕宴，与重臣共度年关。
酉时，交泰殿。殿内只摆了三桌，主桌坐着朱允熥，他今日特意穿了身绛红常服，脸色仍显苍白，但精神尚可。左右两桌，分别是方孝孺、徐辉祖、夏原吉、潘季驯、于谦、蹇义、蒋瓛等七位重臣。桌上菜肴简单，不过八荤八素，远非往年御宴的规制。
“诸位爱卿，”朱允熥举杯，杯中是以参汤代酒，“今日除夕，本该君臣同乐。然新政未竟，海疆未平，朕不敢奢靡。这杯，敬诸位一年辛劳，敬前线将士，敬天下百姓。”
“臣等惶恐！”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朱允熥放下筷子，缓缓道：“朕卧病这些时日，朝中诸事，多赖诸卿。新政推行，可有难处？”
方孝孺出列：“陛下，清丈湖广、四川田亩已毕，新增赋税四十万两，然地方士绅怨言未息。四川土司杨应龙，表面归顺，暗地招兵买马，恐有异心。湖广巡抚奏报，有士子聚众讲学，攻讦新政，言‘实学坏人心术’，臣已命地方严加管束。”
“土司的事，让沐春盯着。”朱允熥道，“至于攻讦新政的士子……不必过激。新政之利，不在口舌，在实绩。待铁路通，水师强，国库盈，他们自然闭嘴。夏尚书，国库如何？”
夏原吉起身：“铁路招商局募得白银八十万两，市舶司债券百万两，暂解燃眉之急。然明年开春，需偿还旧债本息一百二十万两，北疆防务、水师修造、实学贡院，又需二百万两。缺口仍大。臣以为，当再发债券……”
“不能再发了。”朱允熥摇头，“债台高筑，非长久之计。潘尚书，铁路货运，岁入可有望？”
“若保定至大同段货运正常，岁入可五十万两。然……”潘季驯犹豫，“山西天旱，民夫多逃，铁路维护艰难。且晋商暗中破坏，上月大同段铁轨被撬三次，虽未酿大祸，然隐患重重。”
“晋商！”朱允熥眼中寒光一闪，“蒋瓛，查得如何？”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沉声道：“臣已查明，晋商八大家中，乔、范、侯三家，确与蒙古鞑靼部有往来。其通过大同走私茶铁，换蒙古马匹、皮毛。更甚者，”他压低声音，“臣在乔家密室，搜出与蒙古右翼济农（首领）阿鲁台往来密信，约定若大明对晋商动手，蒙古便南犯呼应。”
殿内温度骤降。通敌卖国，这是灭族大罪。
“证据确凿？”
“人证、物证、赃物俱全。乔家负责走私的管家，已被臣控制，愿作人证。”
“好。”朱允熥缓缓起身，“除夕过后，即刻拿人。凡涉事者，一律锁拿进京。家产充公，田亩分与佃户。记住，要快，要狠，不能给蒙古反应之机。”
“臣领旨！”
“徐将军，北疆防务如何？”
“戚继光在大同整军经武，新练骑兵三千，火铳营两千。然若蒙古大举来犯，兵力仍显不足。臣请调神机营一部北上，加强防务。”
“准。调神机营五千，火铳千支，火炮百门，即日北上，归戚继光节制。”朱允熥顿了顿，“告诉戚继光，铁路是他的命脉，一寸不能丢。”
“是！”
“于尚书，海疆呢？”
“李太师奏报，葡萄牙恩里克亲王在满剌加重整舰队，战舰已达五十艘，明春必来。荷兰、西班牙虽签协防条约，然其心难测。水师新舰十艘已服役，然新式火炮仍未配齐。若正面决战，胜负难料。”
朱允熥沉默良久，轻声道：“告诉太师，朕信他。海疆之事，他可全权决断。但……要保重。”
“臣明白。”
宴散时，已近子时。朱允熥独坐殿中，望着窗外零星的烟花，久久不语。当值太监小心翼翼道：“陛下，该歇了。”
“朕再坐会儿。”朱允熥摆手，“你去吧，让朕静静。”
太监退下。朱允熥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那是李景隆年前送来的密奏，他已看了无数遍。奏折中，李景隆详陈了海疆局势、新政进展，最后写道：
“臣老矣，精力日衰。然每见水师将士操练，实学生员苦读，便觉心血未白费。陛下年少，然有太祖、成祖遗风，必能成千古一帝。今内忧外患，实乃大争之世。争则强，不争则亡。臣愿效死力，助陛下开万世太平。”
朱允熥抚摸着那些字迹，眼眶微湿。
“太师，朕不会让你失望。”
几乎同时，松江。
水师学堂的除夕宴简单却热闹。三百生员、数十教习，聚在学堂食堂，吃着大锅的饺子、炖肉，喝着温热的米酒。李景隆、徐光启、王守仁、陈瑄等人，与生员们同坐。
“公爷，”一个十七八岁的炮科学员，壮着胆子举杯，“学生敬您！若非公爷建这学堂，学生现在还在渔村打鱼，哪有机会学炮操船，报效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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