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的窗户敞开着，南风带着荷花的清香拂入，却吹不散殿内凝重的气氛。朱允熥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奏报：一份是户部尚书夏原吉呈上的《五月国库收支总录》，一份是工部尚书潘季驯的《铁路保定至大同段进展急报》，还有一份，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的密奏。
“陛下，”夏原吉的声音有些发涩，“五月国库岁入一百二十万两，其中盐税四十万，市舶司税五十万，田赋三十万。岁出……二百八十万两。其中水师修缮、抚恤八十万，铁路六十万，实学贡院、匠学堂等四十万，百官俸禄、各地赈济百万。赤字一百六十万两。若再发债券，债息将达岁入两成，长此以往……”
朱允熥放下奏报，看向潘季驯：“潘尚书，铁路还需多少银子？”
“保定至大同段，全长四百里，需开凿隧道三处，架桥十二座。原估二百万两，现因工料涨价，恐需二百五十万两。且……”潘季驯犹豫，“山西士绅联名上奏，言铁路震动皇陵（明太祖祖陵在凤阳，但山西有宗室王陵），阻挠勘测。臣已派人调解，然收效甚微。”
“皇陵？”朱允熥冷笑，“从南京到北平，沿线王陵不下十处，若皆以此为由，铁路不必修了。传旨，铁路绕行王陵五里，不得再近。凡有阻挠者，以抗旨论处。”
“臣遵旨。”
朱允熥又拿起蒋瓛的密奏。上面写着：葡萄牙败后，其国王曼努埃尔一世遣使至罗马，求教宗出面，联合天主教国家制裁大明。荷兰、西班牙虽未明确响应，然其商船赴日贸易，已开始拒载大明货物。更令人警惕的是，福建沿海出现多股“新倭寇”，船械精良，战术刁钻，疑似有西洋人背后支持。
“倭寇又起……”朱允熥将密奏递给方孝孺、徐辉祖，“徐将军，水师可能应付？”
徐辉祖细看后，沉声道：“若只是寻常倭寇，各地水师足以清剿。然若真有西洋人支持，恐非小患。陛下，臣请赴福建，督剿倭寇。”
“不必。”朱允熥摇头，“你是兵部尚书，坐镇中枢。告诉李太师，让他酌情处置。另外，给陈瑄去信，命其加强福建、浙江海防。再告诉市舶司，凡西洋商船，需严查货物，若有夹带军械，立斩。”
“是。”
“陛下，”方孝孺忽然道，“老臣有一言。新政推行至今，铁路、水师、实学，皆耗费巨万。如今国库空虚，外患未平，是否……暂缓一二，与民休息？”
朱允熥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缓缓道：“方师傅，朕知你体恤民力。然开弓没有回头箭。铁路若停，北疆不稳；水师若弱，海疆不宁；实学若废，强国无望。这三者，停不得。”
“可钱从何来？”
“开源节流。”朱允熥起身，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永乐新政图》前，“方师傅你看，去岁清丈田亩五省，增赋三十万两；市舶司税二百八十万两，较前年增八十万两；匠学堂学徒，如今月俸五两，但其创造之利，十倍于此。新政不是耗财，是生财。只是这财，尚未完全入库。”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臣：“传旨，自七月起，清丈湖广、四川、云南田亩。这三省，去岁因战事、边患未及，今当补上。另，设‘专利司’，凡匠人有新式机械、技艺，经核定，授专营之权，利税分成。再，命市舶司筹组‘皇商船队’，赴日本、朝鲜、琉球贸易，利归国库。如此，三年内，岁入可倍之。”
夏原吉眼睛一亮：“专利司、皇商船队……陛下圣明！然清丈三省田亩，触动利益巨大，恐生民变。”
“所以要用对人。”朱允熥道，“湖广，让张辅去；四川，让于谦去；云南……让沐春去。告诉他们，要稳，但不能软。凡有阻挠，无论士绅豪强，一律严办。”
“臣等领旨！”
退朝后，朱允熥独坐殿中，重新摊开蒋瓛的密奏。他的目光落在“新倭寇”三字上，久久不动。
“陛下，”当值太监小心翼翼道，“松江李太师的奏折到了。”
朱允熥接过，快速翻阅。李景隆在奏折中详陈了水师休整、新船建造、实学推进等事宜，并附上了一份《请设水师学堂疏》。言水师将士虽勇，然通文墨、懂算法、知天文者寡。请于松江设水师学堂，招水兵子弟入学，授航海、炮术、测量等实学，学成授职。并请调格物院、实学贡院教习兼课。
“水师学堂……”朱允熥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可”字，又加了一句：“着太师主理，需银拨付，需人调遣。然朕忧福建新倭，太师可有意乎？”
批罢，封好发出。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天空，轻声自语：
“太师，朝中、海上的风雨，都要靠你了。”
几乎同时，松江。
李景隆站在新建的“水师学堂”工地上。学堂选址在吴淞口，占地五十亩，背山面海。按设计，将有讲堂、宿舍、工坊、码头、炮台，可容生员千人。此刻工匠们正在夯实地基，号子声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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