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哆嗦着:“师父他……他前阵子老是唉声叹气,说这活儿干得提心吊胆。我问为啥,他说……说有些钱,挣了烫手。”
“什么钱?”
“不知道,师父不肯说。但我撞见过两次,有人晚上来找他,蒙着脸,说话带北方口音。师父管那人叫……叫‘周爷’。”
周爷?赵铁柱心头一跳:“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看不清脸,但个子很高,右手好像缺了根手指。对了,他腰上挂了块玉佩,青色的,雕着云纹,在月光下反光。”
玉佩!青玉,云纹!赵铁柱猛地想起刘镇从当铺捡到的那半块。
“还有呢?他们说什么?”
“离得远,听不清。就听见说什么‘北边’、‘货’、‘加急’之类的。最后一次是……是桥炸的前三天晚上。那人走后,师父脸色特别难看,第二天就让我去钱庄,把他存的二百两银子取出来,说要送我回老家。”
赵铁柱立刻问:“银子呢?”
“在……在我包袱里,师父说万一他出事,让我带着银子跑,永远别回南京。”水生眼泪下来了,“赵爷,我师父是不是……是不是被人害了?”
赵铁柱没有回答。他让人带水生下去,好生看管,自己快步走回临时值房,提笔急书。玉佩、周爷、北方口音、缺手指、硝石硫磺、北边催货……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图景。
天将破晓时,信鸽带着密信飞向南京。
四月十六,清晨。李景隆在督办处收到了赵铁柱和刘镇、陈锋三方的密报。他将三份报告并排铺在案上,手指在几个关键信息上划过:
当铺线:当主“王”,青玉佩(残),赎当人“周安”,暗记。胡掌柜倒卖军需,提及“北边”“淮河出事”。
工地线:守卫毒杀,账房打死。“周爷”,北方口音,缺右手指,青玉佩。账房与“周爷”交接“货”,提及“北边”“加急”。账房预感到危险,转移银两。
山西线:锦衣卫密报,大同、太原等地收购硝石硫磺的商人,背后有几个晋商大族。其中一家姓周,主要经营口外贸易,与蒙古、女真都有往来。周家当家人周崇仁,年过五旬,右手缺中指——年轻时跑口外被马匪砍的。
三条线,汇向一个名字:周。
李景隆走到墙边地图前,手指从南京划向大同,又划向北平。周家,晋商,口外贸易,与蒙古、女真有往来。北方口音的“周爷”,缺手指,青玉佩。倒卖军需的胡掌柜,山西人,提及“北边”。
而“北边”……可能是蒙古,可能是女真,也可能是……某个身处北方的藩王。
他想起朱标给他的那份山西巡抚密折,想起燕王那封“关切”的信。一切都太巧了。
“大人。”徐光远匆匆进来,“宫里传话,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什么事?”
“说是……朝会上,有御史弹劾您。”
李景隆冷笑一声。果然来了。
乾清宫,朝会。
气氛肃杀。朱标高坐龙椅,面色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那平静下压抑着风暴。下方,御史郭琏正慷慨陈词,手中捧着厚厚的奏本。
“……李景隆以督办新政为名,独断专行,滥用锦衣卫,罗织罪名,构陷朝臣!淮河一案,本是工匠疏忽,或地痞破坏,他却疑神疑鬼,大肆株连,致数百工匠无辜被囚,人心惶惶!更勾结厂卫,私查当铺,侵扰商民,践踏国法!此等行径,与阉党何异?臣请陛下,罢黜李景隆,彻查督办处,以正朝纲!”
“臣附议!”
“臣附议!”
七八名御史、给事中出列附和。文官班列中,不少人低头,但嘴角露出冷笑。武将那边,徐辉祖皱眉不语,其他勋贵大多作壁上观。
李景隆出列,不慌不忙:“郭御史说臣独断专行,臣请问,淮河大桥被炸,死三人,伤十一人,损失数万两,工期延误两月,这是‘工匠疏忽’?二十斤火药从库中不翼而飞,这是‘地痞破坏’?值守守卫中毒暴毙,账房先生被活活打死,这是‘无辜’?”
他转向朱标,躬身:“陛下,臣已查明,此案涉及私贩军火、勾结外敌、谋杀灭口,乃谋逆大案。臣动用锦衣卫,是为追查逆党,非为构陷。至于当铺——账房先生当了一对金镯,赎当人姓周,此周某与工地凶案、山西军火走私,皆有牵连。查当铺,是为顺藤摸瓜。若这叫‘侵扰商民’,那臣请问,朝廷法度,还要不要了?”
郭琏脸色涨红:“你……你血口喷人!有何证据?”
“证据自然有,但此案涉及谋逆,按律,侦查期间不得外泄。”李景隆淡淡道,“郭御史若想提前知晓,可去诏狱一观。”
“你!”郭琏气得发抖,转向朱标,“陛下!李景隆这是诬蔑!是……”
“够了。”朱标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他看向李景隆:“李卿,此案,你需几日可查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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