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刚过,洛阳城的风就少了些凛冽的劲儿,带着点泥土的湿腥气,刮过静安寺的青瓦,卷起檐角挂着的铜铃,叮铃当啷响得清脆。
禅房里,一缕檀香慢悠悠地飘着,山山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捏着一本线装的《齐民要术》,看得正入神。窗外的菜畦里,几株刚冒头的小白菜嫩得能掐出水,钱管事蹲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给新栽的药草松土,嘴里还念叨着:“殿下,这白术得见点光,又不能暴晒,您说的那个遮阴棚,是不是该搭起来了?”
山山没抬头,指尖在书页上轻轻点着,声音清清淡淡的:“让寺里的杂役师父帮忙搭,用竹篾就行,别太张扬。”
“哎,知道了。”钱管事应着,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小沙弥的声音,“钱管事,山门外有人送帖子来,说是给二皇子殿下的。”
钱管事一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帖子?谁的?”
“说是卡其将军府的人,送的是喜帖。”
山山翻书的手顿住了。
卡其将军府。
他来静安寺带发修行,已经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他没踏出过寺门一步,每日不是诵经打坐,就是侍弄菜畦药圃,偶尔翻几本农书医典,日子过得像寺里的井水,平静无波。京城里的那些纷扰,太子哥哥的焦灼,崔家的暗流,仿佛都被这寺墙隔在了外头,成了与他无关的云烟。
钱管事快步走到门口,接过小沙弥递来的大红喜帖,那帖子烫着金边,印着双喜字,红得晃眼。他掀开一看,眉头先是挑了挑,随即快步走到禅房门口,轻声道:“殿下,是卡其兔警官和那位虹姑娘的喜帖,说是定在三月底成亲,请您去喝喜酒。”
山山这才抬起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卡其兔。
他记得这个人。比卡其喵小十五岁的堂弟,是洛阳府衙里的警官,干了十一年,破案无数,是个实打实的厉害角色。去年元宵节见过一面,那人身材魁梧,皮肤是常年在外奔波晒出来的黝黑,笑起来嗓门洪亮,一口白牙晃得人眼晕。
还有虹姑娘。长沙来的大地主家千金,就爱好吃玉米,还在洛阳城外开了个铺子,专卖各种玉米制品——烤玉米、煮玉米、玉米糕、玉米粥,花样多得能让人挑花眼。
去年元宵节,就是虹姑娘做东,请大家去她城外的玉米地里吃烧烤。那时候,她和卡其兔刚订婚不久,两人站在玉米地里,一个举着烤得滋滋冒油的玉米,一个拎着酒壶,笑得眉眼弯弯。那天的风里都是玉米的甜香和烤肉的焦香,卡其佳琪也去了,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站在田埂上看大家嬉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太子哥哥也在,那时候他还没那么执着于佳琪师姐,只是跟着众人一起起哄,闹得满头大汗。
一晃眼,大半年就过去了。
山山伸出小手,接过钱管事递来的喜帖。大红的纸,烫金的字,上面写着“谨定于三月廿八吉日,为小儿卡其兔、小女虹举行结婚典礼,敬备喜筵,恭请光临”,落款是卡其家和虹家的长辈名字。
他指尖摩挲着那烫金的字迹,沉默了片刻。
自他入寺修行,父皇就特意吩咐过,让他安心清修,不必理会俗世应酬。这两个月里,别说京城里的宴会,就是寺外的集市,他都没去过一次。这是他出家后,收到的第一张喜帖,也是第一次有人正式邀请他出门。
钱管事看着他的神色,低声道:“殿下,您看……去还是不去?若是不去,老奴就替您备一份薄礼,让人送过去便是。”
山山把喜帖放在桌上,目光飘向窗外。菜畦里的小白菜迎着风,轻轻晃着叶子。他想起去年元宵节的玉米地,想起那烤得焦香的玉米,想起卡其兔洪亮的笑声,想起佳琪师姐脸上淡淡的笑意。
那是他来静安寺之前,少有的几次热闹时光。
“去。”
两个字,轻得像风吹过,但钱管事听得一清二楚,顿时瞪大了眼睛:“殿下?您真要去?可是……陛下那边……”
“父皇说让我清修,没说让我与世隔绝。”山山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卡其兔是佳琪师姐的堂叔,虹姑娘是个坦荡人,他们的喜酒,该去。你去备车,不用张扬,寻常的马车就好。另外,准备一份贺礼,不必贵重,实用就好。”
钱管事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哎,好!老奴这就去安排!贺礼的话……要不送些您亲手种的菜?还有寺里自制的素油?虹姑娘爱吃玉米,咱们再添上两斤上好的糯米,让她能做玉米糯米糕,您看怎么样?”
山山点了点头:“再加一篓新晒的笋干吧,去年冬天寺后竹林里挖的,味道不错。”
“妥了!”钱管事乐呵呵地应着,转身就往外跑,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他跟着山山在寺里待了两个月,天天不是看菜就是念经,早就憋得慌了,能跟着殿下出去一趟,见见外头的热闹,他心里也跟着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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