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特有的咸腥味，混合着重油燃烧后的刺鼻气息，扑打在仰光港残破的码头上。
王悦桐踩着满地碎玻璃和混凝土渣，走到防波堤尽头。脚下是浑浊的海水，几艘被炸沉的日军运输船只露出半截锈迹斑斑的桅杆，枯手般伸出水面。
“师长，鬼子走得急，破坏不算彻底。”
周浩跟在身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测绘出来的港口受损图，指着不远处几座歪斜的龙门吊。“主要起重设备被炸毁了三成，航道里有两艘沉船堵着，但不影响吃水浅的货轮进出。只要清理掉那几处暗桩，万吨轮就能靠岸。”
王悦桐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身边一根被熏黑的系缆桩。这根桩子很粗，上面还残留着缆绳勒出的深痕。
“这里是缅甸的咽喉。”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这片宏大的港区。这里连接着印度洋，连接着那个工业能力过剩的西方世界。过去三年，中国为了获得一点可怜的物资，不得不让飞行员冒死飞越喜马拉雅山的“驼峰”，用人命去换汽油。
现在，这个死结被他解开了。
“周浩。”
“到！”
“工兵营别去修城里的房子了，那不是当务之急。”王悦桐指着那些歪斜的吊车和坍塌的仓库顶棚，“全营压上来，二十四小时轮班倒。我要你在三天内，让这几个主泊位恢复作业能力。”
“人手不够。”周浩回答得很干脆，“清理航道、修复电力、焊接起重机，光靠工兵营那几百号人，累死也干不完。”
“人手不够就去招。”
王悦桐指向港区外围，那里聚集着不少探头探脑的当地苦力，还有许多衣衫褴褛的难民。“仰光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人。告诉他们，来干活，管饭。每天一斤大米，外加一盒午餐肉。”
在这个战乱年代，大米和肉比钞票更硬。
“一斤大米？”周浩愣了一下，“师长，这标准是不是太高了？后勤那边……”
“高吗？不高。”王悦桐打断他，“我要的是速度。谁能帮我把这港口修好，我就让他吃饱。去办吧。”
“是！”周浩收起图纸，转身跑向工程车。
刘观龙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他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等周浩走远了，他才合上本子，走到王悦桐身边。
“军长，港口修好了，谁来管？”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英国人被挡在城外，但他们对这里的觊觎从未停止。仰光港务局以前可是英国人的钱袋子，这里的关税、泊位费、仓储费，是一笔天文数字。
“当然是我们管。”
王悦桐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烟雾被海风迅速吹散。“即刻成立‘仰光港务局’。局长由你兼任，所有关键岗位，全部换上我们的人。”
“英国人不会善罢甘休。”刘观龙提醒道，“他们会说这是大英帝国的资产。”
“那就让他们去闹。”王悦桐哼了一声，“你就告诉他们，这是战时特别管制。为了防止日军特务破坏，为了保障盟军物资安全，必须由第一军实行军事化管理。等仗打完了，再谈归属问题。”
“仗什么时候打完，那是我们说了算。”刘观龙心领神会。
“还有，把港区划成禁区。”王悦桐指了指码头外围的那圈铁丝网，“除了持有特别通行证的人员，任何人不得靠近。哪怕是拿着重庆手令的人，也不行。”
刘观龙合上本子。王悦桐这是要把仰光港变成第一军的私产，变成一个独立王国。
回到设在港口调度楼的临时指挥部，王悦桐径直走向电讯室。
几台大功率电台正在工作，滴滴答答的收发报声此起彼伏。通讯参谋见王悦桐进来，连忙起立敬礼。
“接通美国租借法案物资管理局。”王悦桐命令道，“直接发报给华盛顿。”
参谋顿了一下：“军长，按规矩，这种级别的战略联络，应该通过重庆或者史迪威将军的战区司令部中转……”
“规矩是人定的。”王悦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现在路通了，规矩也该改改了。直接发。”
他接过纸笔，刷刷写下一行字，递给报务员。
电文内容很简短，却极具分量：
“致美国租借法案物资管理局：仰光港已光复，航道安全。即日起，请停止经由驼峰航线的空运补给。所有援华物资，包括武器、弹药、燃油、车辆，请直接装船海运至仰光。第一军已做好接收准备。”
报务员看着这份电报，手指止不住地发抖。这不仅仅是一份运输请求，这是在重新分配中国战区的血液流向。
以前，物资到了印度，要看史迪威的脸色，要看蒋介石的脸色，经过层层盘剥，落到前线部队手里的寥寥无几。
现在，王悦桐要把水龙头接在自己家里。
“发。”王悦桐敲了敲桌子。
电波穿越大洋，在华盛顿引起了震动，也在重庆激起了波澜。
当天晚上，刘观龙拿着几份急电走进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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