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浩大的动静,早已将谷外的饕餮刺激得狂躁不已。它焦灼地在阴影界限处来回踱步,覆盖着黑暗的利爪将地面刨出一道道深刻的沟壑,混合着吞噬道韵的涎水如同小溪般流淌,腐蚀着大片土地,空气中弥漫着它那压抑不住的、混合着极致渴望与不耐烦的低沉咆哮。
当乐游感觉火候、香气的酝酿以及功德之气的融合都已达到巅峰,终于挥手撤去部分隔绝禁制的瞬间——
“吼——!!!”
一道黑色的闪电,裹挟着撕裂空间的尖啸与无尽的贪婪,猛地窜入院中!饕餮直接扑到那座散发着无上诱惑的“肉山”之前,甚至来不及多做打量,巨口一张,那仿佛能吞噬天地的恐怖吸力再次爆发!
大块大块经过精心处理、蕴含着不同风味与灵气的兽肉,连同其中坚固的骨骼,在它那恐怖的巨口和利齿面前,如同酥脆的饼干般被轻易撕碎、吞噬。
酱汁飞溅,肉屑横飞,整座巍峨的“肉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矮”了下去,体积急剧缩小。乐游紧紧盯着饕餮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气息变化,心弦紧绷。
起初,饕餮的动作完全是本能驱动的疯狂,只有纯粹的吞噬与满足饥饿。但渐渐地,随着越来越多经过不同方式预处理、口感层次分明、风味各异的肉块下肚,随着那调和了数十种灵植的秘制酱汁的复杂滋味在它那或许从未品味过“美味”的意识中绽放,随着那安神灵木燃烧散发的祥和气息无声无息地浸润,更随着那一丝代表着“秩序”的开天功德之气悄然融入其狂暴的本源……
乐游敏锐地察觉到,饕餮那始终闪烁着疯狂与贪婪的猩红双眼,其光芒似乎不再那么刺眼,其中蕴含的纯粹毁灭意志,被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稍稍中和、稀释了。它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吞咽速度,在达到一个顶峰后,竟然极其细微地、但确实存在地……放缓了一丝!
它开始对猼訑脊肉的肥嫩的肉块,会下意识地多咀嚼两下,让那丰腴的肉汁在口中爆开;对横公鱼肉混合了乌梅的清甜与龙威的凛冽的酱汁,会表现出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腋下的目光会出现一瞬间的凝滞,仿佛在“回味”。
当乐游看准时机,试探性地用一根长长的帝休竹叉,递出一块他特别调制、外层焦香、内里溏心、融入了更多功德气息的兽肉时,饕餮居然没有立刻抢夺,而是歪了歪那颗怪异的人面头颅,喉咙里发出一阵意义难明、却明显不再是纯粹威胁的“呼噜”声,然后才小心地(相对它而言)从竹叉上叼走了那块肉。
当整座耗费了无数心力与资源的“肉山”被吞噬近三分之二时,一个前所未有的情况发生了——饕餮的动作,破天荒地、主动地停了下来。它抬起头,巨口中还叼着一大块尚未咽下的、酱汁淋漓的猼訑脊肉,那双隐藏在腋下的、猩红如血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不再被纯粹食欲的狂潮所完全淹没地,径直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乐游。
那目光中,依旧存在着与生俱来的凶戾,这是它的本性,难以根除。但此刻,那猩红之下,却多了一种复杂的、仿佛万古沉睡中苏醒的迷茫——
有前所未有的“满足感”,有对自身此刻状态的“困惑”,有对乐游这个能提供如此“奇妙食物”存在的“审视”。
它喉咙里发出一个低沉而含糊的呜咽,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它缓缓地、带着些微笨拙与迟疑地,俯下了前半身,将那颗狰狞与怪异并存的人面头颅,低垂下来,几乎触碰到乐游脚前的土地,口中依旧紧紧叼着那块的兽肉。
这个动作,绝非攻击的前兆,也并非完全意义上的臣服,更像是一种基于最原始逻辑的、对于“食物提供者”与“力量掌控者”的认可。
一旁始终凝神戒备的后土,看到这一幕,饶是她见惯了洪荒风浪,此刻也不由得微微张开了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半晌,才用一种带着震撼与些许荒谬的语气喃喃低语道:“小友……你这一步棋,当真是……你这是在供养一尊活祖宗,还是……给自己找了一头洪荒独一份的‘看门兽’啊?”
乐游看着脚下这头气息依旧危险、仿佛随时能掀起风暴,但此刻却明显收敛了爪牙、表现出前所未有“温顺”(相对而言)姿态的上古凶兽,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他缓缓地舒出了一口积压在胸中的浊气。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如释重负与计划达成的欣慰。
他知道,自己这场以美食为刃、以功德为引的豪赌,赌对了最关键的一步。
“以后,”乐游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清晰地传入饕餮那简单的意识中,“你便可留在这山谷内。有我乐游一口吃的,便绝不会少了你那一份。但既居于此地,便需守我定下的规矩:不得无故惊扰前来餐馆的宾客,不得破坏这谷内的一草一木,不得肆意吞噬这周边的生灵。可能做到?”
饕餮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看了看乐游平静而坚定的面容,又扭头看了看旁边那座还剩下三分之一的、依旧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肉山”,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仿佛混合了理解与应承的低鸣。
然后,它不再理会乐游,重新埋下头,开始以一种堪称“慢条斯理”(对它而言)的速度,继续享用剩下的美食,那姿态,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几分看守自己地盘般的专注与理所当然。
乐游知道,这并非最终的结束,而是一个全新篇章的开始。他以一道倾注了智慧、资源、心血乃至一丝功德本源的“无尽肉山”,为这“有间餐馆”,为自己,也为这片山谷,招来了一位开天辟地以来,独此一家的、以混沌凶兽为任的“看门兽”。
未来的路,依旧充满了未知与挑战,但至少,一个极度危险的隐患,被暂时引导向了一个可控的、甚至可能带来意外机遇的方向。
他看着饕餮那在火光映照下、依旧笼罩着扭曲黑暗的背影,心中已然开始构思,下一次该为这位特殊的“食客”,准备怎样的“特供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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