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杀红了眼,拼尽全力突围,身上受了三处刀伤,昏迷在路边,被一位樵夫救起。可等他醒来,官银早已不知所踪,兄弟们也全都遇难。他自知罪责难逃,不敢回镖局,也不敢回家——家中还有老母亲和妻子儿女,他怕连累他们,只能辗转来到临安镇,隐姓埋名,在码头做苦力,每日扛着几百斤的货物,累得精疲力尽,才能暂时忘记那些痛苦的画面。
此时,柳明远正端着酒杯,对着窗外的细雨叹气,那酒杯里的黄酒晃悠着,映着他眉头的愁绪,跟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倒是相配。他喝了一口酒,酒液辛辣,却压不住心中的酸楚,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哽咽。
邻桌的秦山听到叹气声,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虽是落魄,却眉宇间有书卷气,坐姿端正,不像寻常的酒鬼——那些酒鬼喝多了要么胡言乱语,要么东倒西歪,可这书生虽面带愁容,却依旧保持着几分斯文。秦山心中一动,便主动倒了一杯酒,大步走过去,“咚”的一声坐在他对面的板凳上:“这位兄弟,看你心事重重,不如喝一杯,有话不妨说说,憋在心里难受。”
柳明远本不想理会,乱世之中,人心叵测,他早已不敢轻易相信别人。可抬头见秦山眼神真诚,脸上虽有风霜,却透着一股坦荡,那双手虽然粗糙,却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奸猾之气。柳明远心中一暖,便也不推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下肚,喉咙火辣辣的,他说道:“多谢兄长,只是小弟的烦心事,说出来也只能徒增伤感。”
“嘿,这话说的!”秦山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花生米蹦了起来,有几粒还滚到了地上,“人生在世,谁还没点糟心事?我秦山这辈子,吃过的苦比你喝过的酒都多,你说说看,说不定我还能给你指条明路。就算不能,说出来也痛快不是?”
柳明远见他性情豪爽,不似坏人,便也打开了话匣子,一五一十地说了自己被诬陷、父亲亡故、家道中落的遭遇。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哽咽,眼圈泛红:“兄长你说,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我十年寒窗,每日挑灯夜读,手指都磨出了茧子,只求一个功名,为国效力,造福百姓,却遭人暗算,如今落得这般田地,连父亲的仇都报不了!那李富贵和王怀安,仗着权势,为所欲为,可他们却能步步高升,吃香的喝辣的,这公道何在啊!”
秦山听完,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杯中的酒都晃了出来。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说道:“兄弟,你这冤屈算不得最苦。我秦山,曾是振远镖局的镖头,手下有十二个兄弟,个个都是生死之交,我们一起喝酒,一起练武,一起出生入死,我曾答应过他们的家人,一定会把他们平平安安带回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痛苦:“两年前,我们护送一批官银去京城,路上遇到了一伙蒙面劫匪,兄弟们为了保护官银,一个个倒在我面前,肠子都流了出来,还喊着让我快跑。我拼死突围,却丢了官银,苟活至今,连兄弟们的坟头都不敢去祭拜——我怕见到他们的家人,怕看到他们期盼的眼神,我没脸啊!”
说着,秦山从怀里掏出一块残缺的镖牌,那镖牌是黄铜打造,上面刻着“振远”二字,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显然是常年带在身上。镖牌的一角缺了一块,上面还有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这是我兄弟们用命换来的镖牌,我带在身上,就是想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我是个罪人,我对不起他们!”
柳明远看着那块镖牌,又看了看秦山眼中的痛苦,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同病相怜之感。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秦山的肩膀:“兄长,你这不是罪,是忠义!那些兄弟若是泉下有知,定会理解你的苦衷。你能活着,不是苟活,是为了给他们报仇,是为了查明真相,让他们的冤屈得以昭雪!”
“理解?”秦山苦笑道,“可我不能原谅自己。若不是我决策失误,选择了那条险路,兄弟们也不会送命。这两年,我白天在码头扛活,晚上就喝酒,喝醉了才能暂时忘记那些画面,可一醒来,那些兄弟们临死前的眼神就出现在我眼前,他们在问我,为什么没能保护好他们,为什么没能保住官银。这份愧疚,日夜啃噬着我的心,我活得生不如死啊!”
柳明远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温暖,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兄长,你我都是天涯沦落人。我虽无缚鸡之力,却也读过几句书,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武艺高强,我识文断字,不如我们结伴,或许能寻到一条出路,既能为我洗清冤屈,也能为你兄弟们报仇雪恨,找回丢失的官银。”
秦山看着柳明远坚定的眼神,心中一动。他孤身一人在临安镇,每日活得浑浑噩噩,早已没了念想,就像一艘在大海中迷失方向的船,如今遇到这么一个能懂自己心事的人,倒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亮。“好!”秦山一拍大腿,桌子又震了一下,“兄弟,就冲你这句话,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秦山的异姓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的冤屈,就是我的冤屈,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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