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滚滚暗尘沙,骨肉分离各天涯。
疯僧摇扇施援手,苦海孤舟盼返家。
话说南宋绍兴年间,临安城外十里坡下,有座破败不堪的土地庙。这庙啊,真是惨不忍睹——屋顶塌了半边,露出黢黑的椽子,像极了豁牙老头的牙床;四面土墙东倒西歪,糊着的泥皮大块大块往下掉,露出里头参差不齐的碎砖;庙门早就没了踪影,只用几根枯树枝胡乱挡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跟哭丧似的。庙里头更别提了,满地都是枯草败叶,墙角堆着难民丢弃的破衣烂衫,蛛网结得跟帘子似的,空气中飘着一股霉味、汗味和淡淡的烟火气,混合成一种乱世里特有的酸腐味道。
就在这破庙的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年轻汉子。此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瘦高,却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衬得一双眼睛又大又深,只是此刻那眼里满是血丝,没半点神采。他身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领口袖口都磨破了边,露出发黑的棉絮,下身一条单裤更是破烂不堪,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两条干瘦的腿,脚上拖着一双没后跟的草鞋,脚趾甲缝里塞满了泥垢。这人便是李石柱,本是临安城郊李家庄人氏,家里原先是种薄田的农户,日子虽不富裕,倒也能勉强糊口。
可自打绍兴和议之后,朝廷赋税日重,加上去年一场蝗灾,地里颗粒无收,紧接着金兵又犯边境,乱兵过境,烧杀抢掠,李家庄顿时成了人间炼狱。石柱的父亲为了护着家人,被乱兵一刀砍死,母亲本就体弱多病,经此惊吓,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也撒手人寰。临死前,母亲把石柱和妹妹李月娥叫到跟前,颤抖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那玉佩是当年母亲的陪嫁,上面刻着一朵莲花,母亲用剪刀把玉佩从中间撬开,一半塞给石柱,一半递给月娥,断断续续地说:“柱儿,护着……护着你妹妹……日后……日后凭着这半块玉佩……重逢……”话没说完,便咽了气。
石柱抱着母亲的尸体哭了三天三夜,带着妹妹一路逃难,只想找个安稳地方落脚。可乱世之中,哪里有安稳可言?走到半路,又遇上一伙山匪,慌乱之中,兄妹俩被冲散。石柱疯了似的找了半个月,喊哑了嗓子,跑破了草鞋,却连妹妹的半点音讯都没找到。眼看着身上的干粮耗尽,自己又染了风寒,浑身烧得滚烫,实在支撑不住,才跌跌撞撞躲进了这座破庙。
此刻的李石柱,正蜷缩在一堆干草上,牙关打颤,浑身发抖。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烧红的烙铁烫着,昏昏沉沉,眼前一会儿闪过父亲倒下的身影,一会儿浮现母亲临终的面容,一会儿又出现妹妹月娥哭着喊哥哥的模样。“月娥……妹妹……哥对不起你……”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在布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他伸出干瘦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贴身藏着半块玉佩,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许。这是母亲留下的念想,是找到妹妹的唯一希望,他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可身体的虚弱和内心的绝望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仿佛有千斤重,随时都要合上。
就在这时,一阵“吱呀”声传来,那几根挡门的枯树枝被人一脚踹开,紧接着,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石柱费力地抬眼一看,只见来人身穿一件破烂不堪的僧衣,僧衣上打满了补丁,颜色都快分不清是黄是灰,领口还沾着一块油迹,像是刚啃过肉。头上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破僧帽,帽檐耷拉着,遮住了半边脸。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扇面上破了好几个洞,扇柄都快磨平了。脚下趿拉着一双草鞋,一边走一边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世人笑我疯,我笑世人魔……”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那灵隐寺的济颠和尚,俗名李修缘。他疯疯癫癫,嗜酒吃肉,不守清规,却偏偏身怀绝技,专管人间不平事,救苦救难,人称“济济公”。
济公走进破庙,鼻子嗅了嗅,眼睛滴溜溜一转,很快就看到了角落里的李石柱。他晃晃悠悠地走过去,蹲下身,用破蒲扇拍了拍石柱的脸,粗着嗓子喊:“哎,醒醒醒醒!别在这儿挺尸了,再挺下去,可就真要去见阎王爷了。”
石柱被他拍得一激灵,勉强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济公见状,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先是自己灌了一口,然后凑到石柱嘴边,说道:“来,喝点酒,暖暖身子。别跟个娘们似的扭扭捏捏,和尚我这酒,可是能治百病的仙酿。”
那酒辛辣刺鼻,顺着石柱的喉咙滑下去,烧得他喉咙火辣辣的,却也奇异地带来了一丝暖意,让他稍微有了点力气。他咳嗽了两声,沙哑着嗓子说:“师……师父……我……我快不行了……”
“呸呸呸!”济公一口唾沫吐在地上,说道:“年纪轻轻的,说什么丧气话!你这身子骨,顶多就是饿了几天,受了点风寒,死不了。和尚我见过的死人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你这模样,离死还远着呢。”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两个油乎乎的肉包子,递到石柱面前,“来,吃了它,吃饱了就有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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