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军院那间冰冷的堂屋，青袍文官最后那句“唯你是问”，像一块冰，砸进陈伍心口，寒气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他躬身退出院落，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怀里的毒粉，袖中的密令，还有那不知藏于何处的黑袍人的眼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查投毒？怎么查？关内如今人心惶惶，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他一个区区千总，无权无势，拿什么去撬动这潭浑水？查出来，是死；查不出来，更是死！
他浑浑噩噩走回西段军舍，关上门，背靠着冰冷土墙滑坐在地，冷汗浸透内衫。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他颤抖的影子，如同惊弓之鸟。
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迎上去！但怎么查，查到哪里，查到谁头上，却必须由他自己来掌控！
他铺开纸笔，却没有立刻书写呈报监军的文书，而是先依据那本意外得来的《抚顺关杂录》和脑中那幅地图的细节，将关内所有大小水源——水井、溪流、甚至几处积雪融化汇集的水洼——的位置、特性、看守情况，逐一列出。
然后，他根据各段呈报的“非战斗减员”记录，尤其是出现腹泻、呕吐症状的士卒分布和时间，在地图上默默标注、比对。
灯火摇曳，映着他紧绷的侧脸。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渐渐地，一个模糊的位置浮现出来——症状集中出现的区域，并非紧邻那处已发现的投毒溪流，反而更靠近几处位于中段和后营交界、由雷彪亲信直接管辖的深水井！而且时间上，似乎也与监军院开始大力查验水源之后，有所关联？
一个大胆到令人窒息的猜测，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难道……这投毒，并非建州细作所为？而是关内有人，想借“水源有毒”这个由头，故意将祸水引向雷彪？甚至……监军院本身也参与其中？那本《杂录》的出现，未免太过巧合！
这念头让他头皮发麻，几乎不敢深想下去！
若真如此，他接下这差事，岂不是正成了别人手中那把用来捅向雷彪的刀？无论成败，他都死无葬身之地！
冷汗再次涔涔而下。他盯着那张写满标记的草纸，只觉得那一个个墨点都化作了索命的符咒。
不行！绝不能任由摆布！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抓起那张草纸，凑近油灯，火焰瞬间吞噬了所有危险的痕迹。
他重新铺开一张干净的纸，深吸一口气，开始书写呈报监军的文书。
文中，他详细描述了发现溪流毒粉的经过（隐去耗子试验），强调了事态严重，但关于投毒范围和嫌疑指向，他却写得极其“谨慎”和“模糊”。他只说症状散布各段，源头恐非一处，需详加排查，并“恳请”监军院加派人手，增调药材，以安军心，暗中则“建议”加强对各水源的普遍监控，尤其提及中段几处重要水井需“重点看护”，言语间，将雷彪的防区也巧妙地置于“需保护”之列，而非嫌疑对象。
这是一份看似积极、实则将水搅浑、并将皮球踢回给监军院的报告。他交出了发现，却隐藏了推断，更避免了直接指认任何一方。
写完，天已蒙蒙亮。他吹熄油灯，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心脏依旧沉重地跳动着。这是一步险棋，但他别无选择。
清晨，他亲自将文书送至监军院。那青袍文官仔细阅看，目光在“症状散布各段”、“源头恐非一处”、“需普遍监控”等字句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似乎对这份“不得要领”的报告有些失望，却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淡淡让他退下。
陈伍心中稍定，知道自己暂时搪塞了过去。
接下来的两日，关内气氛愈发诡异。监军院果然增派了番役，“协助”看守各处水源，尤其是中段那几口井，更是被直接“保护”起来，等于是变相接管。雷彪对此暴跳如雷，却碍于“水源安全”的大义名分，无法公然反对，只能暗中咬牙切齿，看陈伍的眼神更加阴鸷。
投毒事件似乎暂时被压制下去，未再扩大，但关内的猜忌和紧张却到了极点。士卒们喝水前都要偷偷用银簪试毒，军官之间交谈也愈发谨慎。
陈伍如履薄冰，日夜警惕。他知道，暂时的平静之下，是更危险的暗流。投毒者绝不会善罢甘休，监军院和雷彪的耐心也有限。
果然，第三日深夜，他军舍的门再次被轻轻叩响。
笃。笃笃。
节奏与上次一模一样！
陈伍浑身汗毛倒竖，手瞬间按上刀柄！
他屏息等待片刻，猛地拉开门！
门外依旧空无一人。
只有冰冷的地面上，放着一枚用黑布包裹的、沉甸甸的物事。
陈伍心脏狂跳，迅速将其拾起关门。解开黑布，里面竟是一块半掌大小的黑色铁牌，质地冰冷沉重，正面浮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乌鸦，鸦眼处镶嵌着一点极小的、暗红色的宝石，在油灯下泛着幽光。背面则光洁无纹。
乌鸦令牌！
这是……信物？指令？还是……催命符？
他翻来覆去查看，铁牌除了那诡异的乌鸦图案，再无任何标记或文字。
这是什么意思？黑袍人这次又想让他做什么？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际，窗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却不同于往日袭扰的喧嚣声！方向……似乎是关隘后门！
几乎同时，急促的警锣声撕裂夜空！
“敌袭！后门有敌袭！”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隐隐传来！
陈伍猛地扑到窗边，只见后营方向火光乍起，人影幢幢，显然爆发了激烈的战斗！
不是佯攻！是真的大规模夜袭！建州军竟然摸到了后门？！
他抓起腰刀就要冲出去，目光却再次落到手中那枚冰冷的乌鸦令牌上。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后门遇袭……乌鸦令牌恰好此时出现……
这难道是……调虎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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