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被枞树环绕的村庄里，木屋顶上的炊烟像凝固的淡蓝色尸布，慢悠悠飘向铅灰色的天空。
腐叶在泥地里沤出腥气，混着井水的潮湿味，缠在蹲在井边的老汉斯身上。
他手里的凿子正凿着木桶裂缝，木刺扎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妻子玛丽抱着襁褓里的小女儿，脚步发沉地走进院子，襁褓布上绣的百合早已褪成灰败的白色。
她的声音像浸了冷水的棉线，发颤却绷得紧
“汉斯，这孩子出生三天了，连哭都没力气，不赶紧找神父洗礼，怕是熬不过今晚。”
老汉斯直起身，袖子蹭过额头的汗，在布满皱纹的脸上划出一道灰痕。
他凑到襁褓前，指尖刚碰到小女儿冰凉的脸颊，就被那细弱的呼吸惊得缩了手，眉头拧成死结
“你去叫神父，我去准备洗礼的东西。对了，得要最干净的井水，让彼得去打，他大些，稳当。”
玛丽转身朝屋里喊，声音穿透破旧的木门，惊飞了屋檐下一只灰雀。
门“吱呀”一声被撞开，十二岁的彼得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跑出来，身后跟着六个像瘦猴似的弟弟
——十岁的约翰攥着拳头，八岁的托马斯举着缺了口的小木桶，六岁的托米手里攥着根朽坏的木剑，剑身上还沾着不知名的黑渍。
彼得挠了挠打结的头发，声音透着少年人的粗哑
“妈妈，叫我干啥？”
“去井里打桶水，要最清亮的，给妹妹洗礼用。”
玛丽的目光扫过几个孩子，最后落在彼得身上
“别贪玩，早点回来。”
“凭啥让他去？”
约翰突然往前一步，拳头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我比他有力气，上次我提水走了半里地都没洒！”
“我也去！我能打得更快！”
托马斯举着小木桶蹦跳，木桶磕碰着膝盖，发出空洞的声响。
四弟本尼和五弟雅各布也跟着起哄，托米拉着彼得的衣角，小声却固执
“我也要去，我能帮哥哥看桶。”
老汉斯看着这七个吵吵嚷嚷的孩子，心里的烦躁像野草疯长。
他踹了踹脚边的石头，石头滚进泥里，溅起一团污浊
“都去！但要是敢把水罐弄丢，或者晚回来一步，看我不打断你们的腿！”
七个男孩不敢再闹，簇拥着朝村外的井边跑。
彼得跑在最前面，手里的大水罐晃悠悠，他回头喊
“慢点！这水罐是家里最后一个完好的，摔了就没了！”
约翰撇撇嘴，加快脚步追上他，肩膀故意撞了彼得一下
“少装模作样，不就是打个水？谁还能比你笨？”
等他们跑到井边，才发现这口老井比平时更阴森
——井壁爬满墨绿色的苔藓，水面泛着一层油光，倒映着铅灰色的天，像一只浑浊的眼睛。
托马斯不管这些，抢过彼得手里的大水罐就往井里伸，踮着脚，身子晃得厉害
“我先来！我肯定能装满！”
可他的力气太小，大水罐刚碰到水面就失去平衡，“扑通”一声掉进井里。
水面溅起的水花落在托马斯手上，他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似的
——井水凉得刺骨，还带着一股铁锈味。
大水罐在水里沉了两下，就顺着井底的暗流消失了，只留下一圈圈发黑的涟漪。
托马斯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盯着井口，眼圈发红，却不敢哭
“对、对不起……水罐掉了……”
彼得趴在井边往下看，井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腥气往上冒。
他咬着牙，声音发紧：“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爸爸说了，丢了水罐要打断我们的腿！”
“那怎么办？”
约翰焦躁地踢着井边的石头
“要不我们找些野果回去？就说水罐被野兽叼走了？”
“不行！”
本尼突然开口，声音发颤
“上次村里的阿吉说谎，被他爸爸吊在树上打了一下午，差点断气……”
雅各布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
“要不我们跑吧？去森林里，比被爸爸打强。”
“森林里有狼！”
托米突然喊出声，眼睛瞪得溜圆
“上次我听爷爷说，森林里的狼会吃小孩，吃的时候会先咬断脖子……”
这话一出，几个孩子都不说话了。
他们站在井边，风卷着腐叶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磨牙。
彼得咬了咬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再等等……说不定爸爸不会真的打我们，等他消了气，我们再回去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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