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深夜。
白日的喧嚣与血腥气已经散去,但清河县衙内依旧灯火通明。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通明。
往日里,这个时辰早已下班回家搂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书吏们,此刻却一个不少,全部战战兢兢地站在二堂的院子里。
秋风萧瑟,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但比秋风更凉的,是二堂内透出的那股子静气。
知县吴庸下狱了,县尉魏通掉了脑袋。
现在,这座县衙的主人,是那个年仅十岁的县丞——赵晏。
“吱呀——”
二堂的门终于开了。
老刘抱着一把刀,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冷冷地喊道:
“六房典吏,进。”
六个平日里在县衙呼风唤雨的老吏,此刻如同待宰的鹌鹑,缩着脖子,排着队走了进去。
堂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
光线昏暗,赵晏坐在公案后,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而在他面前的桌案上,赫然放着那本令所有人魂飞魄散的蓝皮本子——柳家黑账。
除此之外,旁边还放着一把算盘,一壶冷茶。
“参见县丞大人……”
六名典吏噗通一声跪下,头都不敢抬。
这里面有户房的王贵,有刑房的老张,还有礼房、兵房、工房、吏房的头目。他们是清河县衙的“实权派”,也是这个庞大机器的实际操作者。
赵晏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算盘上轻轻拨弄了一下。
“哒。”
清脆的算盘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就像是一声炸雷,吓得王贵浑身一哆嗦。
“王贵。”
赵晏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倦意。
“卑……卑职在。”王贵颤声道。
“宣和四年,九月。魏通倒卖官粮五百石,你负责开具损耗单。事后,魏通分了你五十两,你拿去在城西置了两亩水田,挂在你小舅子名下。对吗?”
轰!
王贵只觉得天旋地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这……这账本里怎么连这种细枝末节都有?!魏通那个杀千刀的,居然把分赃记录记得这么细!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王贵疯狂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砰砰作响,“那是魏通逼我的!我不拿他就要弄死我啊!卑职也是没办法啊!”
“哦,没办法。”
赵晏手指又拨了一下算盘。
“哒。”
“刑房张典吏。”赵晏目光移向第二个人。
“宣和三年,柳家家奴打死人命。你收了柳家二百两,将验尸单上的‘殴打致死’改成了‘急病暴亡’。这二百两,你拿去给翠云楼的头牌赎了身。对吗?”
“兵房李典吏,虚报乡勇人数,以此吃空饷三百人份,这笔钱,你和魏通三七分账……”
“工房赵典吏,修河堤时以次充好,用芦苇充当柳枝,省下的料钱……”
赵晏每拨动一下算盘,就念出一笔烂账。
每一笔,都精准到人,精准到钱数,甚至精准到赃款的去向。
不到一刻钟,跪在地上的六个人,已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湿透,面如死灰。
他们终于明白,为什么魏通和管福死得那么惨。
这本黑账,哪里是账本?这分明是生死簿!
赵晏合上账本,轻轻拍了拍封面。
“诸位。”
赵晏端起冷茶,抿了一口,“按照大周律,刚才我念的这些罪,最轻的也是流放三千里。重的,就得像魏通一样,去菜市口走一遭。”
“说说吧,你们想怎么死?”
死寂。
六个老吏趴在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大人……”
过了许久,户房王贵才绝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卑职……不想死。卑职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
“不想死?”
赵晏放下茶杯,身子前倾,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死死盯着几人。
“不想死,就得买命。”
“买……买命?”几人一愣。
“魏通已死,首恶必办。但若是把你们这帮胁从都杀了,这县衙也就空了,谁来给本官干活?谁来给清河县的百姓办事?”
赵晏站起身,走到公案前,指着那本黑账。
“这本账,钦差大人已经交给我保管了。”
“只要它在我手里一天,你们脖子上的绳子,就握在我手里一天。”
赵晏的声音骤然变冷:
“从今天起,我要你们做三件事。做到了,这账本里的内容,我就当没看见。做不到,魏通就是你们的榜样。”
“大人请讲!上刀山下火海,卑职万死不辞!”王贵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喊道。
“第一。”
赵晏伸出一根手指,“退赃。”
“我不管你们是卖地、卖房还是借高利贷。三天之内,把这账本上记录的每一分脏银,全部吐出来!少一文钱,我就砍一只手。”
几人面露苦色,但为了活命,只能咬牙答应:“是!卑职砸锅卖铁也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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