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城南码头。
今日的清河县,仿佛比过年还要热闹。
往日里只有苦力和货船穿梭的码头,此刻早已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
沿江的十里长堤上,挂满了红色的灯笼和彩绸,远远望去,像是一条蜿蜒的火龙。
县里的富户乡绅们,早就抢占了临江酒楼的好位置;寻常百姓则拖家带口,或是骑在墙头,或是爬上树梢,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着江面下游的方向张望。
“来了吗?来了吗?”
“急什么!听声音!只要听到炮响,那就是解元公的船到了!”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
“啧啧,真是想不到啊。咱们清河县这穷乡僻壤,竟然出了个解元!那可是全省第一啊!”
“谁说不是呢!想当年赵家那位文彬公,也是个读书种子,可惜当年遭了难……如今他儿子算是替他争回了这口气,这赵家的门楣,算是彻底立起来了!”
“哎,你们看,那是谁?”
有人指着码头最前方。
那里铺着红地毯,站着一排身穿官服的衙役,维持着秩序。而在正中央,站着一位身穿七品鹭鸶补服的中年官员,正是清河县的现任县丞——孙大人。
而在孙县丞身旁,站着一位身穿崭新宝蓝色绸缎儒衫的中年人。
他身形消瘦,两鬓已染风霜,背脊虽然努力挺直,却依然透着一股历经磨难后的沧桑。他不像旁边的商贾那般满面红光,反而因为激动而显得异常紧张。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只总是下意识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右手。
那是赵晏的父亲,赵文彬。
二十年前,他也是意气风发的秀才,却在考场上被人诬陷夹带,生生被打断了右手,革去功名,从此断了仕途,成了他一生的梦魇。
此刻,赵文彬的左手紧紧攥着那只五指蜷曲、无法伸直的残疾右手,目光死死地盯着江面,嘴唇不停地哆嗦着。
“赵兄,赵兄?”
旁边的孙县丞虽然心里有点酸——毕竟他考了半辈子才是个举人,赵晏十岁就解元了——但面上却是春风拂面,亲热地拍了拍赵文彬的肩膀:
“放宽心,令郎如今是咱们清河县的文曲星,是全县的荣耀!本官奉知县大人之命前来迎接,那是应当的!等会儿赵解元到了,您可得替我在令郎面前多美言几句啊。”
赵文彬被这一拍,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想拱手行礼,却因右手残疾显得有些笨拙:
“孙大人……折煞草民了。草民……草民只是怕是在做梦……”
“哈哈,这不是梦!”孙县丞看着赵文彬那只残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赵兄,当年你的委屈,今日令郎全给你讨回来了。苦尽甘来啊!”
听到“讨回来”三个字,赵文彬的眼眶瞬间红了,那只残疾的右手颤抖得更加厉害。
……
“咚!咚!咚!”
就在这时,江面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鼓声。
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炮响,划破长空。
“来了!解元公的官船到了!”
人群瞬间沸腾,所有人都踮起了脚尖。
只见宽阔的江面上,三艘高大的楼船破浪而来。
为首的一艘船最为气派,船头高高竖起一面红底金字的大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那两个斗大的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刺痛了无数人的眼睛——【解元】
在那大旗之下,站着一位身穿青衫的少年。
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江风吹起他的衣摆和发梢,显得飘逸出尘。在他身旁,还有一位紫裙少女,正如众星捧月般陪侍左右。
正是赵晏与赵灵。
……
船头。
看着越来越近的清河码头,看着那乌压压的人群,赵灵的手紧紧抓着栏杆,指节都在微微发白。
“阿晏……那是爹!我看到爹了!”
赵灵的声音带着哭腔,指着码头上那个消瘦的身影,“爹穿的是儒衫……他好多年没穿过儒衫了……”
赵晏顺着姐姐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那位身形单薄、却努力在风中站得笔直的中年人身上。
尤其是看到父亲那只空荡荡的右袖管被风吹得晃荡,赵晏的心头猛地一酸。
“是啊,爹穿儒衫了。”
赵晏轻声说道,“自从当年右手被打断,爹就觉得自己是个废人,再也不肯穿读书人的衣服。今日他穿上了,说明他心里的那道坎,终于要过去了。”
“姐,把眼泪擦干。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们要笑着上岸。我们要告诉爹,赵家的笔杆子,没断!”
赵灵用力地点了点头,拿出帕子擦去泪水,挺直了腰背,露出了世家小姐般端庄的笑容。
……
“靠岸——!”
随着船工的一声号子,巨大的楼船稳稳地停靠在码头边。
跳板搭好。
早就准备好的乐班立刻奏响了喜庆的唢呐,鞭炮声噼里啪啦地炸响,红色的碎屑漫天飞舞,如同下了一场红雨。
赵晏整理了一下衣冠,牵着赵灵的手,缓步走下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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