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天光大亮。
贡院内一片死寂,只有无数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那是数千支笔在纸上游走的声音。
“天字一号”号舍内,赵晏并没有急着动笔。
他正对着那个高耸入云的明远楼,慢条斯理地研墨。
墨是自家青云坊特制的“紫玉烟”,研磨时有一股淡淡的松香,能凝神静气。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手腕悬空,墨锭在砚台上画着完美的同心圆。
而在他对面,不到三十步远的明远楼二层回廊上,副主考陈侍郎正眯着眼,手里端着茶盏,目光像钩子一样死死地盯着他。
“这小子,怎么还不动笔?”陈侍郎低声冷笑,“莫不是被这‘天字号’的煞气吓傻了?还是看到题目脑子一片空白?”
旁边的主考官方正儒没有说话,只是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地注视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心不乱,手不抖。”方正儒淡淡评价道,“光是这份研墨的定力,就胜过场中九成考生。”
……
此时,题板早已高悬。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文三篇。第一道主题,赫然写着六个大字:
【克己复礼为仁】
这题目出自《论语·颜渊》。
乍一看,这是道送分题。
毕竟只要读过几年私塾的蒙童,都能背出下一句“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但正因为太熟,想要出彩,难如登天。
远处的玄字号里,柳承业看到这题目时,差点笑出声来。
“天助我也!”
柳承业心中狂喜。
柳家乃是礼仪传家,家里藏书楼里关于“周礼”的注疏汗牛充栋。他为了这次乡试,更是背下了《仪礼》中关于祭祀、丧葬、朝聘的数千字生僻规矩。
“赵晏啊赵晏,你一个浑身铜臭的商贾,平日里只知道钻研水车泥巴,哪里懂什么是‘钟鸣鼎食’的贵族之礼?”
柳承业提笔蘸墨,思如泉涌。
他决定走“复古流”。他要极尽辞藻之华丽,大谈周公之礼的繁琐与庄严,痛斥如今礼崩乐坏、商贾僭越的乱象,以此来迎合方正儒这位理学泰斗的口味。
……
天字一号内。
赵晏终于研好了墨。他看着题板上的“克己复礼”四个字,眉头微微一挑。
这是一个陷阱。
如果是普通的书呆子,或者是柳承业那种不知民间疾苦的世家子,看到这题,肯定会掉进“复古”的死胡同,去堆砌那些早就没人用的古礼。
但赵晏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那张满墙的“思维导图”,以及这几个月来在乱石滩上看到的流民。
“方正儒虽然守旧,但他治理过黄河。”
赵晏心中暗道,“一个见过千里赤地、饿殍遍野的官员,真的会喜欢看那种‘何不食肉糜’的空洞文章吗?”
“礼,不是用来摆样子的。”
“礼,是秩序。而秩序的根基,是活下去。”
赵晏深吸一口气,提笔,落墨。
他的字,是苦练了一年的馆阁体。
方方正正,乌黑光亮,大小如一,仿佛印刷出来的一般。
在考场上,这种字体最能给考官留下“端庄严谨”的第一印象。
破题:
“夫礼者,理也。非徒钟鼓玉帛之谓,乃民生之序,安身立命之本也。”
开篇第一句,赵晏就跳出了“祭祀朝聘”的小圈子,直接将“礼”拔高到了“民生秩序”的高度。
接着,承题:
“圣人言仁,必先言富。盖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未有饥寒交迫而能克己者,亦未有家给人足而不知礼者。”
这就是赵晏的核心论点——用《管子》的经济学思想,去解释孔子的儒家伦理!
陈侍郎要是看到这句,估计要骂“离经叛道”。但赵晏赌的是方正儒,赌这位实干派主考官,能读懂这背后的微言大义。
随着思路打开,赵晏笔走龙蛇,越写越顺。
起讲:
“今之言复礼者,多求之于冠冕堂皇之仪,而忘之于田亩稼穑之实。若是百姓无隔夜之粮,易子而食,虽有周公之繁文缛节,其能谓之仁乎?”
“否也!”
赵晏写到这里,仿佛回到了那个烈日炎炎的午后,看着流民们为了半碗米汤而下跪磕头。
那不是礼,那是屈辱。
“故克己之先,在乎足民。复礼之本,在乎恒产。”
“孟子曰:‘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无恒心,则放辟邪侈,无不为已。及陷于罪,然后从而刑之,是罔民也。”
赵晏巧妙地引用了孟子的原文,为自己的“经济决定论”找到了最硬的圣人背书。
你方正儒不是理学大家吗?孟子的话你总不能反驳吧?
入题:
“是故,欲复周公之礼,必先复井田之意。欲求天下归仁,必先使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
“水车转而禾苗壮,禾苗壮而仓廪实。仓廪实,则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礼不教而自成,仁不求而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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