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正午。
琅琊城的酷热依旧没有丝毫减退的意思。
对于城中的几十万百姓来说,这每一天都是在油锅里煎熬。
而在城东的孔庙广场前,今日却也是人山人海。
一面书写着巨大的“柳”字的杏黄旗迎风招展,旗下搭起了长长的粥棚。
这里是柳家大公子柳承业开设的施粥点,号称要“散尽家财,救济苍生”。
然而,走近一看,场面却是一片混乱与凄惨。
几千名流民像牲口一样挤在一起,拼命把手里的破碗伸向前方。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咒骂声混成一片。
“别挤!再挤老子抽死你!”
粥棚前,十几个柳家的家丁手持皮鞭,凶神恶煞地维持着所谓的“秩序”。一旦有人试图插队或者靠得太近,鞭子便毫不留情地抽下去,顿时皮开肉绽。
而那锅里施舍的粥呢?
一位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好不容易挤到前面,颤巍巍地端过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她低头一看,浑浊的米汤里只有寥寥几粒米在打转,甚至能照出她那张满是风霜的脸。
“这……这就是米汤啊……”老妇人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有的喝就不错了!老东西!”负责施粥的家丁一把夺过勺子,骂道,“不喝滚蛋!柳公子赏你们一口水吊命,还挑三拣四!”
而在不远处的一座凉亭里,柳承业正陪着几位官员和名士品茶。
他换了一身素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写着“悲天悯人”的折扇,时不时对着那边的流民叹口气:
“唉,众生皆苦。柳某虽然家资微薄,但也见不得百姓受难。这每日千斤米的消耗,虽然让柳某有些吃力,但为了这琅琊百姓,也只能咬牙撑着了。”
“柳公子高义啊!”旁边的官员纷纷竖起大拇指,“此等善举,必定会上达天听。今科解元,非柳公子莫属!”
柳承业谦虚地摆摆手,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正悄无声息地停在广场的角落里。
他心中狂喜:来了!巡抚大人微服私访了!
他特意把粥棚设在孔庙前,又搞出这么大动静,就是为了做给巡抚张伯行看的!
……
角落里,青布小轿的帘子掀开一角。
琅琊巡抚张伯行一身布衣,像个普通的老儒生,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那稀得像水的粥,看着那飞舞的皮鞭,看着流民眼中麻木而绝望的神情。
张伯行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变成了一个“川”字。
“这便是柳家的‘善举’?”张伯行低声冷哼,“以米汤充饥,以皮鞭牧民。这是在救人,还是在养畜生?”
“大人,”身旁的师爷低声道,“那边有消息说,柳承业今日还特意安排了几个‘托儿’,准备等您现身时带头磕头谢恩。”
“恶心。”
张伯行厌恶地放下了帘子,“走,去城西。听说那个赵晏在乱石滩搞出了大动静,本官倒要看看,他是怎么个‘聚众谋反’法。”
柳承业见那顶轿子并没有停下,反而掉头往西去了,心中一惊。
“去城西?难道赵晏那边出事了?”
柳承业眼珠一转,立刻站起身来:“诸位大人,听说赵案首在城西荒滩聚众数千,形迹可疑。咱们也去看看,若是出了乱子,也好帮衬一二。”
他这是想去落井下石,顺便在巡抚面前再踩赵晏一脚。
……
城西,乱石滩。
当张伯行的轿子和随后赶来的柳承业一行人抵达这里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里没有哭喊,没有混乱,没有皮鞭。
有的,是震天的号子声,和令人惊叹的秩序。
“一二!嘿哟!一二!嘿哟!”
五百多名赤着膀子的精壮汉子,正在热火朝天得开挖沟渠。他们皮肤晒得黝黑,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名为“希望”的神采。
而在工地的中央,那架巨大的阿基米德螺旋泵,正如同一条永不知疲倦的巨龙,伴随着齿轮的轰鸣声,将清澈的地下水源源不断地提上来。
水流顺着沟渠,滋润着早已平整好的一千亩土地。那里,刚刚插下去的红薯藤已经返青,在一片焦黄的旱灾背景下,这抹绿色显得如此刺眼,又如此动人。
“开饭了——!”
随着一声铜锣响,劳作暂时停止。
并没有像城东那样一窝蜂地抢食。工人们放下工具,自觉地在几个大木桶前排成了长龙。
张伯行下了轿子,悄悄走到队伍后面,伸长脖子往桶里看去。
这一看,他愣住了。
桶里装的不是稀粥,而是白花花、拳头大小的馒头!还有切得细碎的咸菜疙瘩汤,虽然没有肉,但油花飘着,看着就香。
“一人两个馒头,一碗汤!吃饱了下午好干活!”
负责分饭的老刘大着嗓门喊道。
一个流民接过馒头,狠狠咬了一口,噎得直翻白眼,赶紧喝了一口汤顺下去,脸上露出了极度满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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