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诏狱里悠哉悠哉地喝着茶,等着他们自己对口供。
周朔给我搬了把椅子,就放在几间审讯室中间的空地上。位置选得极好——左边能听见周怀仁的哭腔,右边能听见赵文博的狡辩,前面能听见张福的骂娘,后面还能听见那几个通古斯人叽里咕噜的女真语。
凌锋站在我旁边,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小声嘀咕:“大人,这比戏园子还热闹。”
我抿了一口茶,没说话。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周怀仁的声音从审讯室里传出来,带着哭腔:“我说!我什么都说!”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我认识周怀仁好几年了,他在朝堂上引经据典的时候,声音低沉浑厚,颇有几分“朝廷柱石”的气派。如今这声音,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赵文博紧随其后:“李总宪,下官是被逼的!是张福牵的线,是他逼下官收的!”
张福在里面破口大骂:“赵文博你个王八蛋!你收银子的时候怎么不说被逼的?你运回京城三十箱东珠,分了我几箱?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那批东珠的货单还在我手里呢!要不要拿出来给李总宪看看?”
赵文博的声音瞬间矮了半截:“你……你怎么会有货单?”
“你以为我张福在京城混这么多年,是靠什么?”张福冷笑一声,“靠的就是留一手。你那些破事,我全记着呢。你今天要是敢把我供出去,我让你比我死得还难看!”
赵文博不说话了。
周怀仁那边又开始了:“李总宪,下官收的银子,是努尔哈只硬塞给下官的!下官本来不想收,可他、他派人送到下官府上,下官不收不行啊!”
我在外面听着,差点没把茶喷出来。硬塞的?不收不行?周怀仁啊周怀仁,你这借口找得也太敷衍了。
张福在里面又骂上了:“周怀仁你个老东西!你收银子的时候比谁都积极,还帮努尔哈只出主意,说‘要想在朝中站稳,光靠银子不够,还得有人替他在朝堂上说话’。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周怀仁的声音更小了:“我、我只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张福的声音越来越高,“你还帮他起草了给几个部堂大人的信,教他怎么措辞才不显得唐突。那些信,要不要我替你回忆回忆?”
审讯室里吵成一团,你咬我,我咬你,恨不得把对方十八代祖宗都翻出来。
那三个通古斯人听不懂汉话,但也知道大事不妙,叽里咕噜地说着女真语,声音越来越大。
有个年轻的,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凌锋站在我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大人,您这是……”
我放下茶盏,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让他们自己咬。狗咬狗,一嘴毛。省得咱们费劲。”
凌锋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
我往外面走,走到关押努尔哈只的牢房门口,停下来。
听见脚步声,他也没回头。
“孩子,”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你那几个同伙,都招了。你那几个通古斯朋友,也招了。你那些银子,都送到谁手里了,你猜他们会不会说?”
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几乎看不出来。但依旧没回头。
我收回目光,大步走了出去。
忽然,他叫住了我。“李大人,云裳姑娘最近有没有来过?”
“不知道!”
从诏狱出来,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凌锋跟在身后,小声问:“大人,那个努尔哈只,您打算怎么处置?”
我没急着回答,开始认真考虑起这个问题:
怎么处置?杀了他?太便宜了。放了他?不可能。关着他?那得关到什么时候?
他的用处,还大着呢。
“凌锋,你说,建州那些部族,现在知道他们的‘少主人’被关在大明诏狱里,会是什么反应?”
凌锋愣了一下,挠挠头:“大概……会着急?”
“急了好。”我笑了笑,“急了,就会动。动了,就会露马脚。露了马脚——”
我没说下去。
凌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眼睛一亮:“大人是说,拿他当饵?”
我瞥他一眼:“哟,变聪明了?”
“那可不!”凌锋挺起胸脯,“跟在大人身边这么多年,耳濡目染,怎么着也得长点脑子不是?”
我上下打量他一眼:“长没长脑子我不知道,肉倒是长了不少。”
凌锋跟上来,又问:“大人,那几个犯官呢?怎么处置?”
“先关着。等他们把知道的全吐干净了,再说。”
“那都察院那帮御史呢?明天要是再闹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再闹?”我笑了笑,“今天这杯茶,够他们品一阵子了。再说了——”
“他们也不是傻子。周怀仁被抓了,张福被抓了,赵文博也被抓了。谁还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我没说下去。
凌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远处,都察院的灯已经灭了。那群御史大概早就跑回家里补觉了。
明天,朝堂上还会有人弹劾张居正吗?还会有人高谈阔论“祖制”“国体”吗?会的。但没关系。
来一个,我查一个。来两个,我擦一双。
至于那只关在笼子里的小狼崽子——也不急。
让他再养养。
养肥了,才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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