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难二年五月二十五,辰时。
晨雾散尽,朝阳破开云层,金光泼洒在京城皇宫的飞檐斗拱之上,却照不散宫门前弥漫的血腥气。一夜之间,这座矗立三百年的大曜宫城已然易主,玄底金边的龙牙战旗取代了明黄龙旗,在城楼高处迎风舒展,墨龙盘云的纹路被阳光镀上一层暖辉,猎猎作响间,宣告着旧朝落幕、新主登临。
宫门前的白玉广场被昨夜的血战染得斑驳,青石板缝隙里还嵌着干涸的血渍,风一吹,裹挟着淡淡的铁锈味,飘向四方。广场中央,密密麻麻跪着三千余名衣衫褴褛的俘虏,他们皆是杨文举麾下最后的亲卫,昨夜宫门一战被打散后,大半丢了兵器跪地请降,少数悍卒趁乱突围,却被外围布防的龙牙军尽数截杀,只剩三百死士护着杨文举,退入了皇宫深处的太庙,闭门不出。
太庙,是大曜皇朝的根脉所在。朱红高墙围起一方肃穆天地,殿内供奉着自太祖开国以来的十七位先帝牌位,檀香萦绕,烛火长明,是皇室尊严的象征,更是天下士子眼中的礼教圣地。寻常兵士不得擅入,战火更不可惊扰,这是刻在大曜人骨子里的规矩,即便是攻城略地的龙牙军,也不敢轻易越界。
赵虎立在太庙朱红大门外三丈处,赤甲上的血痂早已干透,肩头、腰间的绷带渗着新红,昨夜的伤势未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钝痛。他眉头拧成一团,粗粝的手掌攥着腰间刀柄,指节泛白,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神色满是焦躁。
强攻?不过三百残兵,他带着麾下虎贲骑,一炷香便能踏破门庭,将里面的人尽数拿下。可太庙的特殊性摆在眼前,一旦动武,难免损毁殿宇、惊扰先帝牌位,届时天下文人墨客的口水便能淹了龙牙军,萧辰“叛逆”的罪名更是坐实,日后收服世家、安抚民心只会难上加难。
“王爷临行前反复叮嘱,不许强攻,不许惊扰太庙。”赵虎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未消的疲惫,“杨文举想耗,那就陪他耗,我倒要看看,他能在里面躲多久。殿内无粮无水,撑不过一日,他迟早得出来。”
身旁的楚瑶微微蹙眉,素手紧紧攥着腰间匕首的柄首,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的纹路。她一身劲装依旧利落,鬓角沾着些许尘土,杏眼锐利如刀,紧盯着太庙门缝里透出的微弱烛火,语气冷静却透着急切:“他耗得起,咱们耗不起。”
她顿了顿,扫过广场上跪伏的俘虏,又望向皇宫外隐约可见的民居飞檐,继续说道:“京城刚破,几万降卒还未彻底安抚,人心浮动;城内粮仓、府库尚未清点,几十万百姓的生计等着安顿;太子萧景明还在寝宫,一举一动都被各方盯着。杨文举不死,这颗钉子就拔不掉,降卒会心存幻想,观望的世家门阀会继续摇摆,甚至可能暗中串联生乱。夜长梦多,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赵虎闻言,咬牙切齿,重重一拳砸在身侧的石狮子上,震得石屑纷飞:“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在里面苟延残喘,搅得咱们不得安宁!老子这辈子打仗,从来都是直来直去,从没这么憋屈过!”
楚瑶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望着太庙大门。她擅长潜行突袭、阵前搏杀,可面对这种牵扯礼教道义的僵局,即便有万般手段,也无从施展。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枯叶,落在两人之间,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只有广场上俘虏偶尔的啜泣声,打破这份死寂。
负责斥候探查的沈凝华缓步走来,一袭素衣不染尘埃,清冷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手中拿着一卷刚汇总的情报,声音平淡无波:“刚收到消息,京城四门降卒已尽数收押,暂无哗变迹象;南城、东城的世家派人送来降表,态度暧昧;西城还有百余散兵负隅顽抗,已被王猛率军围剿;洛邑方面传来动静,那边的守军整军备战,似乎想趁京城初定、根基未稳之际,挥师北上。”
这番话让赵虎的焦躁更甚,楚瑶的眉头也锁得更紧。杨文举这颗钉子,已然成了牵制龙牙军的关键,不拔除,下一步的部署根本无法推进。三人各怀心事,立在太庙外,静静等待着变数,也等待着萧辰的决断。
太庙内,烛火昏黄摇曳,将殿内映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尘土与淡淡的血腥味,十七块漆黑的先帝牌位整齐排列在供台上,庄严肃穆,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杨文举孤身跪在太祖皇帝的牌位前,脊背挺得笔直,一身褪色的官袍沾满血污,肩头的伤口未做处理,鲜血浸透布料,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面前的青石板上,摆着三样东西——一杯斟满的毒酒,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刀,一匹素白的绫缎,皆是了断性命的器物。
他身后,三百亲卫齐刷刷跪地,甲胄残破,满面风尘,人人眼中布满血丝,脸上写满绝望与悲戚,偶尔有压抑不住的低泣声响起,又迅速被身边人按住,不敢惊扰殿内的先帝英灵。这些人跟着杨文举征战半生,从少年郎熬成了鬓染霜色的老兵,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看着主帅陷入绝境,心中的悲痛难以抑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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