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黑暗涌上来,但这次不是全黑。视野里有淡蓝色的光点在游动,像深海里的发光水母,慢悠悠地飘。他知道那是系统修复的视觉残留。
修复中。七十二小时。
他在心里默算。现在是周五上午。七十二小时后,是周一上午。刚好赶上“城市之光”的来访预约。时间卡得这么准,是系统计算好的,还是巧合?
厨房水声停了。
沈清澜擦着手走出来。她在沙发另一头坐下,离得不远不近。“睡会儿。”她说,“我在这儿。”
陈默没睁眼。“你不用一直守着。”
“我乐意。”
三个字,堵得他无话可说。他听见她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的声音。很轻,像猫走过地毯。
困意又漫上来。
这次沉得更深。梦还是乱的,但没那么多数字了。变成一片灰色的雾,他在雾里走,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远处有光,但走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钝痛弄醒。
痛在后脑勺深处,像有根锥子在缓慢地钻。他皱紧眉,呼吸重了。耳边传来沈清澜的声音:“又疼了?”
陈默睁开眼。
屋里光线暗了些,大概过了正午。沈清澜蹲在沙发边,离他很近。她手里拿着条湿毛巾,叠得方正。
“翻过去。”她说。
陈默慢慢侧过身,面朝沙发背。沈清澜把毛巾敷在他后颈上。凉意渗进来,压住了那阵钝痛的一部分。她手指隔着毛巾轻轻按压,找着痛点的位置。
“这里?”她问。
“嗯。”
力道调整,不轻不重。手法意外地熟练。陈默闷声问:“你还会这个?”
“我爸以前偏头痛。”沈清澜声音很平,“我妈常这样帮他按。”
按了几分钟,痛感真的缓了些。陈默吐出口气,身体放松了点。沈清澜拿走毛巾,重新浸了冷水,拧干,又敷上。
“谢谢。”陈默说。
沈清澜没应。她坐回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沙发靠背,但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陈默。”她忽然开口。
“嗯。”
“你怕吗?”
问题来得突兀。陈默沉默了几秒。“怕什么?”
“系统。”沈清澜说,“它的代价。它的未知。还有……它哪天可能消失。”
毛巾的凉意渐渐变成温。陈默没动。他其实想过这个问题,在无数个深夜。系统来得太突然,像凭空砸下来的礼物。但礼物往往标着价码,只是价签藏在背面。
“怕。”他老实说。
“但你还是用。用得越来越狠。”
“因为需要。”陈默转过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没有系统,我走不到今天。可能……连测试第一天都撑不过。”
沈清澜抬起头看他。她眼睛在暗光里显得很深。“那你觉得,是你在用它,还是它在用你?”
陈默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敢正面问过自己。系统提供推演,他做出选择。看似是他在主导。但那些推演结果,那些概率数字,难道不是在无形中引导他的选择吗?
“不知道。”他最终说。
沈清澜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的天阴了,云层厚厚地压着,可能要下雨。
“我有时候想,”她背对着他说,“技术这东西,本质是工具。但工具太锋利,用久了,手会抖。”
陈默坐起来。后脑勺的痛还在,但变成了隐隐的搏动。
“系统是你的工具。”沈清澜转回身,靠在窗框上,“但你别让它变成你的拐杖。更别让它……变成你的主人。”
话说得轻,分量很重。
陈默看着她。她站在那片灰白的天光前,轮廓有点模糊,但眼神很清晰。那是沈清澜式的关心,不柔软,不煽情,甚至有点刺,但扎在点上。
“我会注意。”他说。
“不是注意。”沈清澜走回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是计划。我们要一起做个计划,关于你怎么用系统,用多久,负荷阈值在哪里。还有……如果它真的出事,我们怎么应对。”
她说“我们”。
陈默喉咙发紧。他点点头,说不出话。不是不想说,是那种熟悉的晕眩感又上来了。视野开始旋转,慢速的,像坐在缓缓转动的圆盘上。
他闭眼,手指抠进沙发缝。
“又来了?”沈清澜声音近在耳边。
“嗯。”
“这次什么感觉?”
“晕。”陈默挤出这个字。
沈清澜的手搭在他手腕上,指尖按着脉搏。她的手指凉,但很稳。“心跳有点快。呼吸呢?闷吗?”
“还好。”
“睁眼。看着我。”
陈默睁开眼。沈清澜的脸在眼前,很近。她盯着他瞳孔,看了几秒。“瞳孔反应正常。但眼神有点散。”她松开手,“躺下,别动。”
陈默躺回去。
沈清澜去倒了杯温水,递过来。他接过,小口喝。水流进胃里,带起一点暖意。晕眩在慢慢退,像潮水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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