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车停进地库时,手机又震了。屏幕亮着,是张伟追加发来的几张草图,线条歪歪扭扭,但思路箭头标得清楚。他熄了火,没立刻下车,就着地库惨白的灯光又看了一遍。
引擎盖下传来金属冷却的细微噼啪声。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锁车,上楼。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眼眶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是亮的,像刀刚磨过。
家里冷清。他开了灯,把外套扔在沙发上。厨房水壶烧上水,咕嘟咕嘟的响声填满房间。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光刺眼。邮箱里果然躺着王工发来的正式需求文档,附件很大,压缩包解压后铺满半个屏幕。
都是图片。金属零件,各式各样,在工业摄影棚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有的表面光滑如镜,有的布满细密纹路。缺陷被红圈标出:划痕、气孔、锈斑、微小的凹坑。
陈默一张张翻过去。鼠标滚轮滑动的声音很轻,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水烧开了,尖啸声打断他。他起身泡了杯茶,茶叶在热水里翻滚舒展,浮起又沉下。端回电脑前,文档才看到三分之一。
窗外传来夜班公交驶过的闷响。
他揉了揉太阳穴,点开和张伟的聊天窗口,打字:“草图第三页,那个频域滤波的思路,可以再细化。明天早会碰。”
发送。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
他关掉文档,躺倒在床上。天花板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但闭上眼睛,那些金属零件的图像却浮上来,带着精密工业特有的冷感和秩序。
第二天早晨,公司里弥漫着咖啡因和兴奋混合的味道。
张伟眼睛红着,但精神头足。他把打印出来的草图贴在白板上,油性笔的痕迹盖住了昨晚的讨论要点。“我想了一夜,觉得关键在光照模拟。车间光线太乱,我们得在预处理阶段就把它‘规整’了。”
李贺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盯着草图看了半晌。“算力扛得住吗?实时性要求高,你再加一层模拟,帧率怕是要掉。”
“用轻量级网络做光照估计。”沈清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手腕。“不追求物理精确,只要能把异常反光区识别并压制就行。”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蓝笔,在张伟的草图旁边快速画了几笔。线条干净利落,几个模块被她重新连接。“这样,光照估计和特征提取并行,中间加个浅层融合。信息丢得少,速度影响可控。”
陈默走进来,手里拿着刚从楼下取的煎饼果子,还烫手。“王工那边约了下午两点。咱们上午把方案骨架搭出来,带个初版去聊。”
“行。”沈清澜头也没回,笔尖还在白板上滑动。“张伟,把你昨晚想的预处理流水线代码拉个分支,我现在加几层测试。”
键盘声立刻密集起来。
上午时间过得飞快。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滚动,测试图像加载又关闭,误差曲线在监控面板上跳动。有人喊外卖到了,大家轮流去会议室扒几口饭,眼睛还盯着屏幕。
陈默咬了口凉掉的煎饼,酱汁有点腻。他喝了口水,看沈清澜。她坐在电脑前,背挺得笔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稳定而快速。侧脸被屏幕光照着,睫毛在脸颊投下小小的阴影。
“清澜。”他叫了一声。
“嗯?”她没转头。
“吃点东西。”
“马上。”她说着,手没停。又过了五分钟,才起身拿了盒饭,走回来边吃边看张伟跑出来的测试结果。米饭粒沾在嘴角,她随手抹掉。
下午一点半,两辆车驶出园区。陈默开一辆,沈清澜和张伟坐后面。张伟抱着笔记本电脑,电源线缠在手腕上。沈清澜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华精密”的厂区在城东,大片灰白色厂房连绵展开,像钢铁巨兽匍匐在地。高耸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气,空气里有种铁屑混着冷却液的酸气。
门卫核对了预约,抬杆放行。车子碾过水泥路面,轻微颠簸。路旁停着巨大的货柜车,装卸工穿着橘色马甲,吆喝着指挥叉车。
王工在办公楼门口等。他还是那身工装夹克,手里拿着个安全帽。“来了?直接去车间吧,那边看得明白。”
他们跟着他走。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墙上贴着安全生产标语和班组竞赛红旗。推开一道厚重的隔音门,轰鸣声瞬间涌来。
车间高大空旷,穹顶下吊着成排的日光灯管,光线充足但冰冷。流水线像银色长蛇蜿蜒,传送带匀速滚动,上面排列着密密麻麻的金属件。机械臂规律地起落,发出有节奏的液压声。
空气温热,混杂着切削油、金属和臭氧的味道。
“就这条线。”王工指着其中一条,声音得抬高才能听清。“做汽车转向节的。工序多,质检点有七个。人工看,一个件平均要三十秒,还容易漏。”
他走到线尾的质检台。两个老师傅坐在高凳上,面前是强光台灯,手里拿着放大镜。他们拿起零件,凑到灯下,缓慢转动,眼睛眯成缝。偶尔用指甲刮一下表面,判断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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