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的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头发剃得很短，面容有些阴沉。
但就是这张脸，那眉毛的走势，眼睛的形状，鼻梁的高度，甚至紧抿的嘴角那微微下撇的弧度……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锁孔。
像，非常像。
这张脸的核心轮廓，与他记忆中那个模糊却又深刻的影子——那个被称为“七皇子”的存在——有着惊人的重合度。
视线下移，落在姓名栏：李兴业。
看到这个姓氏，杨序舟眼神微凝。
他记得很清楚，陆青弦曾明确告知，当年三叔的那个私生子，确实是被一户姓李的人家抱走了。姓氏对上了。
再往下看年龄，粗略推算，与那个孩子被送走的时间也大致吻合。
杨小雨也发过来李兴业填过的一份表格，职业一栏，白底黑字写着：建筑工地工人。
看到这里，杨序舟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
按照陆青弦当初透露的有限信息，收养孩子的那户李家，家境似乎挺不错。
按常理，这样的家庭供养孩子读书，找一份相对稳定、至少不用在工地日晒雨淋卖苦力的工作，应该不是难事。
怎么会……是这个结果？
所有的线索，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扯着，指向了这个名叫李兴业的年轻男人。
看来，无论如何，都得亲眼去见一见这个人。
面对面的确认，是解开这些疑问、也是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的第一步。
杨序舟心中有了决断。
车子此时已经驶入云岫山景区范围，熟悉的弯道和路标出现在眼前。
不久，车子在通往云岫观的那条隐蔽小径入口附近平稳停下。
四人下车，将后座和后备箱里大包小包的采买物品搬了出来。
杨序舟将手里提着的装香料的袋子递给古藏，然后转向正在锁车的玄玦：“玄玦，我有件急事，得立刻回万屏市一趟。麻烦你回去跟守尘道长和弘衍道长说一声，就说我临时有事下山，处理完会尽快回来。让他们不必担心。”
玄玦闻言转过身，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神色，似乎对杨序舟突然的决定早有预料。
他目光在杨序舟脸上停留了一瞬，没问是什么事，只是很干脆地点了下头，说了声：“知道了。”
然后手臂一扬，那串车钥匙便划了个弧线，精准地抛向杨序舟。“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杨序舟抬手接住钥匙，金属的冰凉触感从掌心传来。
“嗯。” 杨序舟应了一声，正打算转身，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小白团那小家伙，最近好像彻底迷上瀑布那边了，整天泡在水潭里不见踪影。我这一走可能得几天，你若有空，时不时去瀑布那边瞅一眼，看看它的情况。”
“行，包在我身上。” 玄玦拍了拍胸脯，答应得爽快，“那小白团精着呢，一般东西近不了它的身。我会留意的。”
交代完毕，杨序舟不再多言，朝站在一旁的古藏和古音也点了点头，算是告别。
然后他拉开车门，重新坐进驾驶座，启动引擎。
车子在原地灵活地掉了个头，车灯亮起，照亮了前方蜿蜒的山路和逐渐浓重的暮色。
他最后从车窗朝外挥了挥手，车子便顺着来路，向着山外驶去，很快消失在林荫道拐弯的地方。
车里只剩下杨序舟一个人。
车窗开着一道缝隙，山间傍晚特有的、带着草木清冽和露水湿润气息的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有些凉。
尽管那个名叫李兴业的人和“七皇子”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波澜和无数待解的谜团，但杨序舟握着方向盘的手依旧稳定，他没有让焦躁或急迫的情绪支配自己。
他一边开车，大脑一边在冷静地运转：见到李兴业，该怎么开口？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确认他的身份？
当车子驶出山区，进入相对平坦、灯火渐多的省道时，杨序舟看了看时间，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他将车开进镇子，找了个车位停下，顺着飘来的食物香气，走进一家看起来人气颇旺、招牌上写着“老灶火锅”的店。
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红油汤底在九宫格铜锅里翻滚，辛辣鲜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找了个角落的卡座坐下，点了一个单人套餐。毛肚、鸭肠、黄喉、牛肉片，还有几样清爽的蔬菜。
他吃得不快，一口一口，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路过的、单纯享受美食的旅人。
热辣的食物下肚，带来暖意和饱足感，也让高速运转的思绪稍稍降温，变得更加条理清晰。
结账出门，夜风一吹，身上的火锅味和暖意交织。
他回到车上，没有停留，继续向着万屏市的方向驶去。
直到夜里十一点多，车子才穿过略显安静的街道，停在了杨小雨工作的那家人民医院的停车场。
熄火下车，夜晚的医院住院部大楼比白天安静许多，但依然灯火通明。
他拨通了杨小雨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两下就被接起，杨小雨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沮丧和疲惫：“序哥，你到了？……有个情况。那个李兴业，他住院没几天，今天上午就自己坚持办了出院手续，走了。”
杨序舟脚步顿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平稳：“走了？他腿伤那样，医生能同意？”
“不同意啊，主治医生和护士长都劝了半天。但他态度特别坚决，反正就是铁了心要走。最后签了一堆免责文件，自己拄着拐杖，叫了个车就离开了。”杨小雨叹了口气，“我是交班前才听同事说的，想告诉你已经来不及了。”
“没关系，不急在这一时。”杨序舟语气缓和地安慰她，“知道他出院后可能去哪里吗？登记的家庭地址，或者有没有留其他联系方式？”
“登记地址是一个老城区的住址，但听几个来看望他的工友闲聊，说他好像很久没回那个家了，一直就住在工地安排的集体宿舍里。这次出院，十有八九也是回宿舍去了。”杨小雨说道，“我把那个宿舍区的地址发给你吧，是环济建筑公司第三项目部的工人宿舍，在城东那边。”
“好，发给我吧。辛苦你了，早点休息。”杨序舟说完，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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