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看着他，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继续问：“还有呢？”
“还有……”悟空咬牙，“不该一个人跑出去，不该让你担心，不该……”
“停。”杨戬打断他，“这些都是表象。你最根本的错，是到现在还陷在过去的情绪里出不来。”
悟空愣住了。
杨戬在他面前蹲下身，月光照亮他半张脸，神情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孙悟空，我问你，你现在是谁？”
“……齐天大圣。”
“还有呢？”
“还是……真君府的大圣。”
“还有呢？”
悟空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杨戬替他回答：“你还是那个会跟弟子们较劲的训练教官，还是那个吃饭时抢肉吃的馋猴，还是那个被哪吒追着喊‘猴哥’的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这些身份，哪一个比‘齐天大圣’轻？哪一个不值得你好好活着、好好控制自己？”
悟空呆住了。
“记忆复苏是好事，让你知道自己从哪来，知道自己是谁。”杨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如果你只记得过去的恩怨，只记得花果山和五行山，而忘了现在身边的人，忘了现在该担的责任，那这记忆，不如没有。”
他转过身，背对着悟空：“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不是让你这么用的。”
悟空没动。
杨戬也没催，只是静静地站着。
又过了许久，悟空才缓缓站起身。跪得太久，膝盖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杨戬。”他低声道，“俺……俺不知道该怎么做。”
“不知道该怎么做，就做你该做的。”杨戬没有回头，“哪吒的伤需要调养，你负责照顾他。训练场的弟子们进度落下了，你负责补回来。西线的深渊裂隙又有异动，过几天可能需要你带队去探查。”
他一口气说完，才转过身，看着悟空：“这些事，哪一件不比纠结过去重要？”
悟空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那咱们之间呢？”悟空终于问出了最想问的问题，“俺骗了你，假装是你儿子。你也骗了俺，假装是俺爹。这笔账……怎么算？”
杨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你觉得该怎么算？”
“俺……”悟空语塞。
“你若觉得亏了，我可以补偿。”杨戬淡淡道，“金银财宝，功法秘籍，随你开口。”
“俺不要那些！”悟空脱口而出。
“那你要什么？”
“俺要……”悟空卡住了。他要什么？要一个道歉？要一个解释？还是要……回到从前那种父子相处的时光？
他不知道。
杨戬走到石桌旁，拂袖坐下，又拿出那壶烈火酒，倒了两杯：“过来。”
悟空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孙悟空。”杨戬举杯，“这一杯，敬你我之间那场未分胜负的战斗。”
悟空愣了愣，也端起杯子。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液滚烫，顺着喉咙烧下去。
杨戬又倒第二杯：“这一杯，敬你在五行山下那五百年，我没有放你出来的愧疚。”
悟空手一颤，酒液洒出来一些。
第二杯下肚。
第三杯满上。
“这一杯，”杨戬看着他，眼神深邃，“敬如今，你我都困在此界，同病相怜，也……同舟共济。”
三杯酒，三句话。
把五百年的恩怨，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
悟空端着第三杯酒，手在抖。他看着杯中摇晃的琥珀色液体，又看向杨戬平静的脸，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杨戬，”他哑声道，“你这人……真他娘的不痛快。要骂就骂，要打就打，搞这些文绉绉的……”
话没说完，仰头把酒灌了下去。
酒劲冲上来，呛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告诉自己，是酒太辣，不是别的。
杨戬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嘴角又上扬了几分：“现在，账算清了吗？”
悟空抹了把脸，咧咧嘴：“算清了。以后……咱们两不相欠。”
“不。”杨戬摇头，“还欠一样。”
“什么？”
“兄弟。”杨戬放下酒杯，月光下，他的神情认真得近乎郑重，“你若愿意，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兄弟。不是父子，不是敌人，是能并肩作战、能托付后背的兄弟。”
悟空呆呆地看着他。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有两人在花果山大战的场景，有杨戬在五行山陪他说话的夜晚，有来到此界后那些朝夕相处的点滴，有刚才在林子里，杨戬冲过来时那冰冷的眼神和颤抖的手……
最后，定格在哪吒醒来说的那句话：“猴哥不是故意的。”
是啊，不是故意的。
那自己呢？也不是故意要骗他，不是故意要伤哪吒，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杨……二哥。”悟空终于叫出了这个称呼，虽然别扭，但比“爹”顺口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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