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午膳吃得格外沉默。
膳堂里摆了三张长桌，杨戬、悟空、敖凌、艾伦等人坐在主桌，哪吒闹着要挤在悟空旁边，却被杨戬按回了儿童专座——一张加了高脚垫的小椅子。
往日这个时候，膳堂里应该是最热闹的。矮人们会大声讨论今天的锻造成果，精灵们优雅地进食但眼神交流不断，人族弟子们则七嘴八舌说着训练场的趣事。而悟空通常是声音最大的那个，要么嘲笑赵铁柱今天又摔了几个跟头，要么吹嘘自己当年如何威风。
但今天，他安静得反常。
“猴哥，吃肉！”哪吒举着一根烤得焦香的兽腿，费力地伸长胳膊想递给悟空。
悟空没接，甚至没看那根兽腿。他低着头，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扒过来又扒过去，就是没往嘴里送。金色的眸子低垂着，瞳孔里映着米饭粒，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
“悟空。”杨戬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尝尝这个，厨子新学的。”
悟空盯着那块油亮的肉，看了三息，忽然把筷子一放：“俺饱了。”
说完起身就走。
膳堂里的喧哗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悟空离开的背影，又偷偷瞟向主桌的杨戬。
杨戬面色平静，继续夹菜吃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坐在他旁边的敖凌敏锐地察觉到，领主握筷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爹爹……”哪吒小声问，“猴哥怎么了？他不高兴吗？”
“没事。”杨戬摸摸他的头，“让他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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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空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在真君府的青石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越来越快。路过的领民向他行礼问好，他看也不看；巡逻的卫队向他致敬，他视若无睹。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杨戬说的那些话，那些记忆碎片，那些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画面，还有那颗从蟠桃园偷摘的桃子……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发酵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甚至不是失望。
而是一种……空。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很重要的东西。那块东西以前叫“爹”，现在没了，留下一个窟窿，风一吹，凉飕飕的。
悟空走到训练场边缘。下午的训练已经开始，艾伦正指挥弟子们进行阵法演练。赵铁柱看见他，眼睛一亮，大声喊：“大圣！您来啦！”
要是往常，悟空肯定会跳进场里，挨个指点他们动作哪里不对，哪里发力不够。但今天，他只是摆摆手，转身就走。
“大圣好像心情不好？”铜须·石锤小声嘀咕。
“废话，都看出来了。”风语·轻歌皱了皱眉，精灵的感知让她察觉到悟空身上那股混乱的气息波动。
悟空离开了训练场，离开了居住区，离开了所有有人的地方。他翻过真君府后院的围墙——这围墙本来防外敌的，没想到今天防住了他。
墙外是一片茂密的树林。这是领地边缘的缓冲带，再往外就是未开垦的荒野。树木高大，枝叶遮天蔽日，林间只有鸟鸣和风声。
悟空一头扎进林子深处。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是本能地想远离人群，远离那些熟悉的面孔，远离那个曾经叫他“儿子”的人。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一只松鼠抱着松果从树上跳下来，看见悟空，吓得“吱”一声窜回树洞。
悟空靠着一棵老树坐下，背脊贴着粗糙的树皮。他抬头看天，树叶间的天空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就像他脑海里的记忆。
“爹……”他低声念出这个字，又猛地闭嘴，狠狠一拳砸在树干上。
“砰！”
树干震颤，落叶簌簌而下。
不是爹。从来都不是。
那是什么？兄弟？朋友？敌人？
悟空把脸埋在膝盖间，双手抱住头。这个姿势让他想起被压在五行山下的那些年——动弹不得，只能抬头看天，看云，看飞鸟，看日升月落，看杨戬偶尔来访。
那时候恨他吗？
好像不恨。甚至有点……期待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为什么呢？
因为五百年太寂寞了。因为整个天庭，只有这个人会来看自己，会带桃子，会带酒，会坐在山石上，陪自己说一宿的话。
哪怕那些话大多是沉默。
悟空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寂的林子里回荡，听着有点凄凉。
“好一个孙悟空……”他喃喃自语，“被人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居然不恨那个抓自己的人，还指望人家来看你……你可真有出息。”
笑声渐渐止住。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的混沌原石碎片——离开暗室时，杨戬让他带着的。石头在掌心温润，裂纹里的金光微微闪烁，像是在呼吸。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悟空盯着石头，“或者说……俺到底是什么东西？”
石头不会回答。
林间的风大了些，吹得树叶哗哗作响。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隐隐约约，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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