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把石头揣回怀里,站起身。他在林子里漫无目的地走,遇到挡路的树就绕过去,遇到溪流就跳过去,遇到陡坡就爬上去。
身体在动,脑子却在神游。
他想起了花果山。那座山是什么样子来着?有瀑布,有水帘洞,有满山的桃树。春天桃花开的时候,整座山都是粉红色的。夏天桃子熟了,猴子们爬上树摘桃,吃得满嘴流汁……
那些猴子呢?
他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花果山的猴子们。自己大闹天宫被擒,那些猴子……怎么样了?
记忆里没有这个画面。是被天兵剿灭了?还是逃散了?还是……
悟空不敢想下去。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了起来。林间的荆棘划破了他的虎皮裙,划伤了他的腿,但他浑然不觉。只是跑,拼命地跑,像是要把那些不敢想的念头甩在身后。
不知跑了多久,他来到一片开阔地。这是一处山崖,崖下是深谷,谷底有溪流蜿蜒。崖边有块平坦的巨石,石面被风霜磨得光滑。
悟空在巨石上躺下,仰面看天。
天空湛蓝,云朵慢悠悠地飘。一只鹰在高空盘旋,翅膀张开,姿态优雅而自由。
“筋斗云……”悟空喃喃道。
他想起了那个口诀。师父教他的时候说:“这朵云,快得很,一个筋斗就是十万八千里。”
自己当时问:“师父,那俺要是一个筋斗翻过了头,回不来怎么办?”
师父笑骂:“你这猢狲!还没学会走就想跑!”
是啊,还没学会走就想跑。所以后来才会栽那么大跟头。
悟空闭上眼睛,尝试在脑海中默念那个口诀。但口诀断断续续,像是被撕碎的书页,拼不全。
“云来!”他低喝一声,伸手向天。
什么都没有。别说筋斗云,连片普通的云都没召来。
“呵……”悟空自嘲地笑,“齐天大圣?连朵云都召不来,算什么大圣?”
他翻了个身,侧躺在石头上。石面冰凉,透过虎皮裙渗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天色渐渐暗了。
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云朵镶上金边。林子里响起归巢鸟雀的鸣叫,此起彼伏,热闹又寂寥。
悟空没动。
他就在这里躺着,看夕阳沉下去,看星辰升起来。看月亮从东边爬上山头,洒下清冷的银辉。
夜风吹过山崖,带着谷底的水汽,湿漉漉的,有点冷。
悟空坐起身,抱着膝盖,看向真君府的方向。从这处山崖,能看见领地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海。
那里有膳堂,有训练场,有仙武学堂,有那些叫他“大圣”的弟子,有那个整天追着他喊“猴哥”的小屁孩,还有……
还有杨戬。
悟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赶紧仰起头,使劲眨了眨眼。夜空中繁星点点,银河如练,横贯天际。
“杨戬……”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尝到一丝苦涩。
恨他吗?
不恨。
怨他吗?
好像也不怨。
那为什么还要躲出来?
悟空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觉得,心里那个窟窿还没补上,风还在往里灌,凉飕飕的,难受。他需要时间,需要空间,需要一个人待着,把这个窟窿弄清楚到底是什么,该怎么补。
或者……该不该补。
夜色越来越深。
林子里传来狼嚎,远远的,此起彼伏。山崖下的深谷里,有不知名的野兽在走动,踩断枯枝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悟空没怕。别说野兽,就是来头魔兽,他也能一棒子打死。
但他也不想回去。
他就在这石头上坐着,从深夜坐到黎明。露水打湿了他的毛发,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晨雾从谷底升起来,白茫茫的,把山崖笼罩成一片仙境。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雾气时,悟空站起身。
他在山崖上打了一套拳——不是师父教的,也不是后来学的,就是本能地、随心所欲地挥舞。拳风带起雾气,在晨光中形成一道道旋转的气流。
打完拳,他对着深谷长啸一声。
“嗷——!!”
啸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飞鸟无数。
然后他转身,下山,回真君府。
脚步不再迷茫,眼神不再空洞。虽然心里那个窟窿还在,但他好像知道该怎么面对了。
不是补上,而是接受。
接受杨戬不是他爹这个事实,接受两人曾经是敌人这个事实,也接受现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吧。
悟空走到真君府后院的围墙下,正要翻墙进去,忽然听见墙内传来哪吒带着哭腔的声音:
“爹爹,猴哥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脚步顿住了。
悟空停在墙外,竖着耳朵听。
杨戬的声音响起,很轻,但很清晰:“不会。他只是需要时间。”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要是他不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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