撬墙事件后的第三天,雨终于彻底停了。天空是那种被反复搓洗后褪尽颜色的、惨淡的灰白,一丝云也没有,光秃秃的,像一块巨大的、毫无生气的石膏板。阳光吝啬地漏下几缕,也是冰冷无力的,照不暖湿透的街巷,反倒将淤积在各处的水洼映得晃眼,白光刺目。
街道像是大病初愈,又像刚刚经历了一场隐秘的掠夺,显出一种奇异的空旷和洁净。水流冲走了浮尘和垃圾,也冲走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行人稀少,脚步匆匆,彼此间的目光刻意回避着,仿佛那目光本身会沾上什么不洁。连空气里那股雨后特有的、混合了泥土和植物气息的清新,也透着一股子消毒水般的、生硬的冷漠。
“林记”的门板依旧只卸下半扇。但这次,不是谨慎的窥探,而是一种近乎凝固的、无声的宣告。门内,光线昏暗,糖香浓郁得几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门槛之内,与门外那清冷、寡淡、被冲刷得过分干净的世界,泾渭分明。
小树的心,像被那夜的撬墙声和随后几日的死寂拧成了麻花,又泡在冰水里,一阵阵发紧,发冷。他不再问东问西,只是更加沉默地跟在师傅身后,劈柴,烧火,擦拭那些似乎永远也擦拭不完的糖渍。他的耳朵变得异常灵敏,任何一点不寻常的声响——远处巷口的自行车铃,邻家孩童压抑的啼哭,甚至风刮过屋檐的呜咽——都能让他惊跳起来,下意识地望向门口,望向墙根。
建设却似乎恢复了些许“正常”。他不再长时间对着灶火出神,又开始熬糖。只是熬的糖,与之前不同。不再是杏仁、松子、花生、芝麻那些惯常的、能叫出名字的糖。他将各种剩下的、不成形的糖块、糖渣收集起来,混在一起,重新投入铜锅。又加入不知从哪里翻找出来的、几乎被遗忘在角落的陈皮碎、甘草末,甚至还有一小撮受潮发软的桂花干。他不看火候表,全凭感觉,控制着火,搅动着锅里渐渐融化成一种浑浊的、深褐近黑的粘稠液体。那液体咕嘟着,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气味——不再是纯粹的甜香,而是混合了焦苦、陈涩、微酸,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药味的复杂气息,浓烈,滞重,甚至有些刺鼻。
小树被这气味呛得咳嗽了一声,忍不住问:“师傅,这……这是熬的什么糖?”
建设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锅里翻滚的、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暗的糖浆,看着气泡破裂时拉出的、粘稠得几乎扯不断的丝,半晌,才低声道:“百纳糖。”
“百纳糖?”小树从未听说过。
“百纳,是和尚的衣裳,破布碎布补缀而成。”建设的声音在糖浆翻滚的咕嘟声里,显得有些飘忽,“这糖,也是杂糅而成。不成形的糖头,陈年的香料,受潮的花干……零碎东西,单拿出来,不成样子,也入不了口。可混在一起,用文火慢慢熬,熬到火候,去了燥气,化了杂味,剩下的,就是一点本真的甜,和经得起咂摸的苦后回甘。”
他舀起一勺,那糖浆在勺中流淌缓慢,色泽暗沉,近乎墨色,却隐隐透出一种深沉的、内敛的光泽。他将其倾入抹了薄油的石槽,糖浆缓缓摊开,在冰冷的石面上“呲啦”轻响中,迅速凝固,表面泛起一层霜白的、细密的糖砂。
“这糖,”建设用铜铲轻轻敲击边缘,那糖块发出沉闷的、不那么清脆的响声,“样子丑,色也深,初入口,甚至有些粗粝涩口。可你慢慢含,耐下性子,等它在嘴里化开,那滋味,就一层层出来了。有陈皮的清苦,甘草的微甘,桂花的残香,焦糖的底蕴……杂,却厚。不是讨喜的糖,是留给能吃苦、也懂回甘的人咂摸的。”
他将冷却定型的糖块撬起,切割成不规则的、大小不一的块状,没有用油纸包裹,只是随意地堆在一个粗陶大碗里。深褐近黑的糖块,衬着粗糙的陶碗,在昏暗的光线下,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
“就放这儿。”建设将陶碗放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取代了往日那些晶莹剔透、排列整齐的各色糖果。“有人问,就说是‘百纳糖’,清火,化痰,耐含。价钱……看着给。”
小树看着那碗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不祥”的深色糖块,又看看师傅平静无波的脸,心里那根绷紧的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扯得更紧了。他隐隐觉得,这“百纳糖”,似乎不只是一锅糖那么简单。
午后,日头稍微有了点力气,但空气依旧清冷。门外的街道上,远远传来一阵喧哗,是高音喇叭的声音,时断时续,听不清内容,但那激昂的、不容置疑的语调,像钝刀子,切割着寂静。
就在这时,铺子那半扇开着的门,光线一暗。
一个人影堵在了门口。
是刘干事。但他不是一个人。他侧着身,脸上堆着一种极不自然的、混合了为难、催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的笑,对着门外说着什么。然后,他让开一步,微微弯着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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