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的手停了一下。
“小铜锅?”
“嗯,这么大。”年轻人比划了一下,“底很薄,能透光。我小时候常拿着玩,对着太阳看,能看见光从锅底透过来,温温的。”
建设放下勺子。他走到里屋,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小铜锅,和铺子里的这口一模一样,只是小一圈。
“是这个吗?”他问。
年轻人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是。就是这个。锅沿这儿有个小缺口,是我小时候摔的。”
他把锅翻过来,锅底对着光。光透过来,落在他的手心上,温温的。
“我爷爷说,这锅是他师傅给的。”建设说,“师傅说,以后你开铺子,就用这个锅。但他没开成铺子。”
年轻人摸着那个小缺口,没说话。
“这锅,你带走吧。”建设说。
年轻人抬起头:“这……这是您师傅留下的。”
“你爷爷也是我师傅的徒弟。”建设说,“这锅,该是他的。”
年轻人想了想,摇摇头:“不,我爷爷没开成铺子,这锅不该是他的。您留着吧。放在这儿,我爷爷知道了,会高兴的。”
建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把锅收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金明。”年轻人说,“金子的金,明天的明。”
“金明。”建设重复了一遍,“好名字。”
金明笑了笑。他从背包里又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建设。
“这是我爷爷让我带来的。”他说。
建设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块糖,圆的,已经硬了,颜色很深,像是放了很多年。糖上用糖稀画着一朵梅花,五瓣的,已经很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来。
“这是我爷爷自己拉的。”金明说,“他说,如果铺子还在,就把这个放在那儿。如果铺子不在了,就找个地方埋了。”
建设看着那块糖。糖已经裂了,但没碎。他拿起来,对着光看。糖是深琥珀色的,能看见里面的糖丝,一缕一缕的,像是冻住的时光。
“这是……”他说。
“1965年春天拉的。”金明说,“我爷爷说,那是他拉的最后一锅糖。拉完这朵梅花,他就走了。这糖,他留了五十一年。”
建设的手抖了一下。糖在他手里,凉的,硬的,但握了一会儿,手心出了汗,糖就有点软了。
“他为什么没放?”建设问。
“他说,他没资格放。”金明说,“他没站满三年,没熬出那层茧。他的手,是凉的。”
建设没说话。他走到那面墙前——铺子里也有一面墙,上面挂着老照片,有老林的,有高晋的,有小满的,有周敏的,有建设的,有小军的,现在又多了小树的。
他把那块糖放在墙根下,靠着墙。
“放在这儿吧。”他说。
金明看着那块糖,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是年轻时的老金,站在铺子前,笑着。
他把照片放在糖旁边。
“我爷爷说,如果还能回来,就把这个也放这儿。”他说。
建设点点头。他看着那块糖,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小树说:“去,把那口小铜锅拿来。”
小树从里屋拿出那个小铜锅。建设接过来,递给金明。
“这个,你带回去。”他说,“放在你爷爷的坟前。告诉他,铺子还在,糖还在,光还在。”
金明接过锅,没说话。他的眼睛红了。
“谢谢。”他说。
建设摇摇头:“该谢谢你爷爷。他没忘,我们就没忘。”
金明点点头。他把锅放进背包里,背好。
“我该走了。”他说。
“去哪儿?”建设问。
“回北方。”金明说,“我还在上学,今年毕业。等毕业了,我可能还会来。”
“来干什么?”
“来看看。”金明说,“看看这锅,这糖,这光。”
建设点点头:“随时来。”
金明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铺子里。小军还在熬糖,小树在案板前拉糖,建设站在那儿,看着他。
“建设叔。”他说。
“嗯?”
“我爷爷说,糖是温的,人心不能凉。”金明说,“我会记着。”
建设点点头:“好。”
金明走了。建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很年轻,背着很大的背包,走得很快,很稳。
走到街角,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朝铺子挥了挥手。
建设也挥了挥手。
然后金明消失在拐角处。
建设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铺子里。他走到墙根下,蹲下来,看着那块糖,那张照片。
糖是圆的,上面画着一朵梅花。照片是方的,上面是一个年轻人。
五十一年了。
老金终于回来了。
虽然只是一块糖,一张照片。
但够了。
建设站起来,走到案板前。小树正在拉糖,拉出一朵梅花,五瓣的,和那块糖上的一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