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说到葛诚的履历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桌面上,声音沉了几分:“本王之所以怀疑他,是因为他是一位孤臣。”
“家中无亲人,未曾娶妻生子,甚至连远房亲戚都没有。按说,孤臣是最不该被猜忌的,他没有牵挂,没有软肋,该是最忠诚的。”
“可也正因为他是孤臣,本王拿不住他的要害。”
他摇了摇头,“府中其他人,家中老小、妻儿、田产、产业,个个都有牵挂,本王能握住他们的软肋,便能让他们忠心。”
“可葛诚不一样,他行事完全凭心,无所顾忌。若是他心中向着朝廷,那他便可以毫无负担地做任何事;”
“若是他心中向着本王,那也同样是毫无牵挂地效忠。本王看不透他。”
陈洛听到这里,端着酒杯微微晃了一下,目光中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然后半开玩笑地接了一句:
“照王爷这么说,葛长史是心怀大义,忠于朝廷,身在曹营心在汉。即便王爷这般赏识他、抬举他,他依然要忠于自己内心的忠义。”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几分轻松的调侃,像是在说一个书上的故事。
燕王冷哼一声,语气带着一种对这些读书人特有的不满:“这就是这些读书人的臭毛病!个个自以为是,满嘴的忠义道德,只想青史留名,全都读书读傻了!”
他说完才忽然意识到,陈洛也是个读书人。
他这话岂不是连陈洛也一起骂了?
他顿了一下,赶紧补救了一句,“小陈你就不一样,你也是读书人,可你是非分明、深明大义,跟那些庸儒不同。”
陈洛听了这话,心中微微一动。
他原本只是在随口调侃,可燕王这番话却让他想到了一件事。
既然燕王对“忠义”这个词有着复杂的情感,那他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给自己立一个“深明大义”的人设。
这样既能更好地博取燕王的信任,也能让自己说的话在大义上站得住脚。
他放下酒杯,神色认真地看向燕王,语气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郑重:
“王爷明鉴。下官自小读圣贤书,早已立志,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横渠四句从他口中说出时,书房中的空气仿佛微微凝滞了一瞬。
那四句话的分量太过沉重,仿佛从千百年前的圣贤书中跃然而出,落在此时此刻的书房中,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沉甸甸的分量。
燕王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目光中那层见惯风浪的沉稳被这四句话轻轻震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
他看向陈洛的目光在这一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之前他只觉得陈洛是文武双全的谋士能人,可此刻这四句话从陈洛口中说出时,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的境界比他想象中要高得多,甚至已经不是“能人”这个词所能概括的了。
他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看向陈洛的目光中带着一种真正的、不带任何试探的郑重。
仿佛在这一刻,他已经下意识地将陈洛从一个晚辈后生,重新定位到了可以平起平坐的层次。
朱长姬坐在一旁,听到那四句话时,她的目光在那一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她心中点燃了一盏灯。
她望着陈洛的侧脸,看着他说出那四句话时平静而笃定的神色,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浮上了一层暖融融的热意。
她自小便心怀志向,自认为巾帼不让须眉,对大多数男子都只是利用、使用,从未真正将他们放在眼里过。
可唯独陈洛,总能让她不断地看到新的高度,每一次她觉得已经看透了他,他便会再拔高一层,让她重新仰头去望。
这四句话,更是让她觉得,这个人,不仅仅是她的情郎,更是她在这世间难得遇到的知音。
她看向陈洛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神采,那目光中既有温柔,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如同遇到同道中人般的光芒。
书房中安静了片刻。
燕王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却带着一种真正的敬意: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好!好一个为万世开太平。”
他端起酒杯,朝着陈洛郑重地举了一下,“本王这辈子见过不少读书人,可像你这样能说出这四句话的,还是头一个。”
他说着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看向陈洛的目光中带着一种真正的信任和认可。
朱长姬也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借着杯沿的遮挡,掩住了嘴角那一丝再也藏不住的笑意。
陈洛微微颔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酒杯时,神色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逊。
他看向燕王,语气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王爷谬赞了,下官不过是将心中所想如实道来罢了。下官读书十载,生平最是敬佩太祖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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