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这不过是小事一桩”的轻松。
仿佛燕王方才那番沉重的担忧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中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开口时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
“王爷,您方才说张秉接管了行政经济,谢贵接管了城防军事,他们将京北城围得像铁桶一般,可王爷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能这么顺利地接管这些事务?”
他微微前倾,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是因为王爷的忍让。若是王爷从一开始就不点头、不配合,他们能这么顺利地换上自己的人手吗?”
“张秉再精明,谢贵再勇猛,只要王爷在明面上还是燕王,他们就不能真的撕破脸来硬抢。”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如今他们在关键岗位上换上了大量亲信,可中下层的基础岗位,那些真正干活的人,那些每天在城门口值守、在粮仓中记账、在衙门前跑腿的人,他们可没来得及换。若中下层的人不配合,张秉的那些政令,还能运转得起来吗?”
燕王的目光微微一闪,像是被陈洛这句话点醒了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停住了。
陈洛继续说道:“至于京北城内外的官兵,那就更是如此了。王爷在京北经营了三十余年,北方边军的武官们大多是王爷一手提拔、培养起来的。”
“他们跟着王爷在漠北的风雪中厮杀过,在关外的铁骑下拼过命,与王爷之间的情分是实打实、一刀一枪打出来的。”
“而建文帝派来的张秉、谢贵,对这些武官既没有信任,也没有了解,动辄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压人。您说,那些武官心里服吗?他们只是不敢说罢了。”
他顿了顿,“王爷若起兵,一呼百应,这些人,就是王爷的千军万马。”
燕王的呼吸微微加快了几分,他的目光中那层沉稳正在被一种重新被点燃的光亮所取代。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陈洛却已经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不容置疑:
“当然,要做到这一步,当务之急只有一件事,直接除去张秉和谢贵。只要将这两个人拿下,朝廷在京北城的布局便不攻自破。上头没了主心骨,底下的人自然都会站在王爷身边。”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王爷可不要告诉下官说,王爷在京北经营了数十年,还做不到人心所向吧?”
陈洛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将。
像是在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将那把已经快烧到顶的火再添一把柴。
燕王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看着陈洛那张年轻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慨。
这小子,不仅分析局势眼光毒辣,连出起手来都如此干脆利落。
别人还在想着如何与张秉、谢贵周旋、如何在夹缝中找机会。
他倒好,上来就直接掀桌子,一句“除去二人”说得眼睛都不眨一下,那份心狠手辣连他这个老江湖都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咂舌。
但燕王同时也感到一阵欣慰。
好在陈洛这个毒士是为他出谋献策的,而不是站在朝廷那边的。
若是此人在张秉麾下为他出谋划策,他燕王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燕王放下酒杯,沉吟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本王在京北经营了三十余年,若论人心向背,确实比那两个空降来的人有底气。”
他说着,嘴角浮起一丝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
“本王之前是顾虑太多、想得太周全了,总想着如何与张秉、谢贵周旋,如何在不撕破脸的情况下保住局面,反倒把自己绕进去了。你这一说,简单明了,干脆利落。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端起酒杯朝陈洛举了一下,目光中带着一种真正的、不带任何试探的认可:
“那就依你所言,先把这两头拦路虎除去,再说其他。”
他说完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那杯酒入喉时带着一股许久不曾有过的痛快。
陈洛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神色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
可他的话锋却在此时轻轻一转,像是一条原本平静流淌的河流忽然拐入了一道狭窄的峡谷,水声骤然变得湍急起来。
“除去张秉和谢贵确实是破局的关键一步。但是——”
他放下酒杯,目光沉静地落在燕王脸上。
“在下官看来,有一件事比除去这二人更加紧迫,若是不先解决这件事,就谈不上除去张秉和谢贵了,或许只会是徒劳无功,甚至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燕王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中那团重新燃起的火光被陈洛这句话微微压住了一瞬,变成了一种更加沉静的审视。
他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将酒杯放回桌上,安静地看着陈洛,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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