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特奥长老病倒的消息,是在第一场北方寒流席卷尤卡坦半岛的那个清晨传来的。
胡安正蹲在自家玉米地边,用手指试探土壤的湿度。连续几周无雨,土地已经开始板结,表层泛着不祥的灰白色。他皱起眉头,想起马特奥长老去年此时说的话:“雨水会越来越任性,像被宠坏的孩子。不是倾盆而下淹没一切,就是迟迟不来让土地干渴。”
“胡安!”费利佩的喊声从田埂那头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
胡安站起身,看到费利佩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色发白。
“马特奥长老……昨晚开始发烧,”费利佩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儿子说情况不好,让我们……让几个该去的人去看看。”
“该去的人?”胡安的心一沉。
费利佩点点头,压低声音:“他说,长老念叨了一晚上,要‘最后上课’。”
胡安手中的土块掉在地上,碎成粉末。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费利佩向村子深处走去。
长老的茅屋外已经聚集了几个人。胡安认出他们:玛丽亚的丈夫、沉默寡言的陶匠托马斯;会唱古老歌谣的盲眼女人索菲亚;还有两个年轻人——十七岁的卡洛斯(与旅游公司老板同名,让胡安每次听到都感到莫名的讽刺)和十五岁的伊内斯,她是村里少数还能流利说玛雅语的女孩之一。
长老的儿子曼努埃尔站在门口,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写满疲惫和忧虑。看到胡安,他点了点头:“父亲在等你。进去吧,其他人稍等。”
胡安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入茅屋。
屋内的空气凝重而温暖,混合着草药、陈年木料和老人体味的气息。马特奥长老躺在一张吊床上,身上盖着几张旧毯子。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瘦削,眼窝深陷,但眼睛依然睁着,望着棕榈叶屋顶,仿佛在凝视某种他人看不见的东西。
“长老。”胡安轻声唤道。
马特奥长老缓缓转过头,目光聚焦在胡安脸上。他露出一丝微弱的笑容:“你来了。我以为你会先数数今天的游客能带来多少钱。”
这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胡安心上。自从三个月前开始定期为游客表演“传统仪式”,他和长老之间就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长老不再与他深谈,偶尔在村里相遇,也只是点点头,目光中带着胡安无法承受的失望。
“长老,我……”胡安想说些什么,想解释那些钱如何支付了胡里奥的学费,如何买了药治好了小女儿的咳嗽,如何让埃琳娜不必再熬夜织布到眼睛发红。
但长老抬起枯瘦的手,制止了他。“不用解释。我活了八十三年,知道饥饿的滋味比尊严更真实。我只是……感到悲伤。”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不是为了你,胡安。是为了我们所有人。为了那些在游客面前跳舞、却不知道舞步意义的年轻人;为了那些售卖‘神圣陶俑’、却从未真正见过神像的妇女;为了那些听着我讲故事长大、现在却只对收音机里的音乐感兴趣的孩子。”
胡安在长老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握住老人冰凉的手。“我们能做什么,长老?世界在变,我们无法阻止。”
“是的,无法阻止,”马特奥长老的声音变得更弱,但更坚定,“但我们可以记住。而记忆,胡安,不是被动地保存,而是主动地传递。就像接力火炬,如果不在熄灭前传给下一双手,光明就会永远消失。”
他艰难地侧过身,从吊床下摸出那个鹿皮包裹的小册子,还有几件用麻布包裹的物品。“我叫你来,因为你是这些人中最矛盾的一个。你既感受到石头的记忆,又参与贩卖仪式;你既渴望真实,又接受虚假。这种矛盾使你痛苦,但痛苦使人清醒。”
胡安低下头。长老说得对,这几个月来,没有一天他不感到分裂。每次在游客面前主持仪式,他都在进行一场内心的战争:一部分的他真诚地祈祷,向雨神查克祈求雨水,向玉米神祈求丰收;另一部分的他却在计算时间,调整动作以适合拍照,简化祷词以便卡洛斯翻译。
“我该怎么办,长老?”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带着几个月的积压的困惑。
马特奥长老没有直接回答。他打开鹿皮册子,纸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是拉丁字母拼写的玛雅语,夹杂着一些简单的图画。“这是我父亲教给我的,他的父亲教给他。现在,我要教给你,还有其他几个外面等着的人。”
“但是长老,您会好起来的,”胡安违心地说,尽管他清楚地看到死亡已经在这个老人身上打下了印记,“等您好些再教也不迟。”
马特奥长老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洞察。“胡安,我昨晚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木棉树,根系深入地下,触摸到了祖先的骨头。他们在呼唤我。时候到了,我知道。”
他咳嗽起来,胡安连忙递上水壶。长老喝了一小口,继续说:“听着,今晚日落之后,带那几个人来这里。我们要上最后一课。不是在学校教室里,不是在游客面前,而是在星空下,在大地上,像我们的祖先那样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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