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禽兽的彻底沉寂
一九七零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更冷一些。四合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幅沉寂的剪纸。院里异常安静,往日的鸡飞狗跳、指桑骂槐、聚众议论,都消失了。只有风声掠过屋瓦,发出单调的呜咽,偶尔夹杂着某家压抑的咳嗽或孩子的轻泣。
这种安静,不是祥和,而是一种精疲力竭后的、带着恐惧的沉寂。仿佛全院都屏住了呼吸,活在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网下。
易忠海像一片彻底枯萎的叶子,蜷缩在自家最里间的炕上。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衰朽气息。他已经很少下床了,大部分时间就是躺着,眼睛望着糊着旧报纸的天花板,眼神空洞。老伴一大妈进出都蹑手蹑脚,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也怕被什么听见。
他不再关心院里谁家吃了肉,谁家吵了架,更不再琢磨那些“一大爷”的权威和算计。所有的精气神,似乎都随着那次批斗、那场大病和得知李建国为他说话后的复杂心境,一起流逝了。现在支撑他的,除了老伴的悉心照料,或许还有每月一次、混在普通药材里悄悄出现的几味品相极佳、效果显着的“不知名”草药。他心知肚明来源,从不问,老伴也从不提。那份施舍般的救济和那句“给出路”的话,像两根柔软的绳索,将他最后一点不甘和怨恨也捆缚起来,只剩下认命般的沉寂。李建国的名字,如今在他心里激不起太多波澜,只有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无力感。他知道,自己这一页,早就被那个年轻人翻过去了,且永无可能再翻回来。
刘海中的“改造”仍在继续,但已从最初的风暴中心,变成了一个无人关注的背景板。他依旧每天天不亮就去扫全厂最脏的厕所,傍晚才佝偻着背回来。身上的破棉袄更脏了,手上的冻疮烂了又好,好了又烂。但他脸上的表情却从最初的羞愤、恐惧,变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回到家,面对病妻的呻吟和空荡荡的屋子(两个儿子早已彻底搬走,划清界限),他不再骂骂咧咧,也不唉声叹气,只是默默生火,熬点稀粥。偶尔听到中院或后院传来李建国家孩子的笑声,或者闻到隐约的饭菜香,他会停顿一下,眼神复杂地看向那个方向,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那里面有羞愧,有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疏离。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避开一切可能与李建国产生交集的机会——倒垃圾时如果看到李建国推车进院,会立刻转身绕道;在厂里远远看见李建国的身影,会马上低头加快脚步。李建国为他说的那句话,像一道免死符,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了现在这个卑微而安全的位置上,不敢再有半分妄动。他彻底明白了,自己和那个人,已经不在一个世界,甚至连仰视的资格都需谨慎。
贾张氏的变化最为戏剧性。这个曾经全院闻名的“骂街高手”、“滚刀肉”,如今沉默得像换了个人。她依旧贪婪,依旧刻薄,但所有的情绪都压缩在了自家那十几平米的小屋里。只有在关紧房门后,她才敢对着儿媳秦淮茹数落:“后院那家又吃肉了!缺德冒烟!”但声音压得极低,还时不时惊恐地瞟向窗户,生怕隔墙有耳。
她严格约束着孙子棒梗,不准他去后院,不准他眼红别人家的东西,甚至不准他在外面多说一句话。“祸从口出,祸从口出!”她反复念叨着,成了新的口头禅。看到李建国,她不再是斜着眼、撇着嘴,而是迅速垂下眼皮,装作没看见,或者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的假笑,然后快步躲开。李建国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现在对她来说比什么厉鬼都可怕。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个人动动手指,就能让她家万劫不复。所有的嚣张气焰,都在刘海中倒台、李建国安然无恙且似乎影响力更深不可测的事实面前,被彻底浇灭,只剩下深入骨髓的忌惮和自保的本能。
闫富贵则活成了惊弓之鸟的典范。他家的窗户总是擦得异常干净(这成了他唯一的“积极表现”),但窗帘总是拉着。他说话声音更小了,举止更加刻板礼貌,对谁都客客气气,甚至对院里的孩子都陪着笑脸。他坚持每天扫院子的公共区域,比以前更卖力,更一丝不苟。
他不再拨弄那副象征着“算计”的眼镜腿,而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不出错”上。写思想汇报成了他生活的重心,每一页都工整得像是印刷体,内容充斥着正确的套话,绝无半点个人真情实感。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与李建国“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绝不主动靠近,但也绝不敢流露丝毫怠慢。李建国对他而言,不再是一个可以算计或攀附的对象,而是一个需要保持安全距离的“危险辐射源”。他的精明,全部用在了如何让自己和家庭在这个辐射源附近隐形上。
中院那棵槐树下,曾经是三位大爷“议事”、发布“权威指示”的地方,如今石凳冰凉,积着灰尘和落叶,再无人聚集。全院大会早已名存实亡,即便街道有通知,也是各家派个代表去听,回来传个话了事,再无以往那种“公审”般的气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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