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利荣兰觉得自己仿佛活在了云端。
那枚狼牙额饰她日日戴着，冰凉的触感贴在肌肤上，却总能勾起心底滚烫的悸动。党项英依旧常来，每一次都带来不同的惊喜，有时是一首用羌笛吹奏的、旋律缠绵的古老情歌，有时是几册描绘着中原秀丽山河的画卷，说是“愿与公主共览”。
他的目光始终胶着在她身上，温柔、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他会细心为她拢好被风吹乱的发丝，会记得她随口提过想吃的蜜饯下次必定带来。他甚至开始与她商讨两部未来合作的细节，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早已是一体。
“荣兰，等局势稳定些，我带你去看看我们党项部的圣湖，那里的星空，比任何地方都美。”他握着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着圈，带来一阵阵令人晕眩的酥麻。
野利荣兰完全沉溺其中。她开始穿着更鲜亮的衣裙，学着汉人女子描眉点唇，只为了他眼中那瞬间迸发的惊艳。她甚至开始幻想他正式提亲的场景，幻想自己穿着嫁衣，与他并肩接受万民朝拜。慕容烬带来的压迫感似乎都远了，她觉得自己重新掌握了命运的缰绳，而党项英，就是那个与她并辔而行的人。
她不知道，她每多一分情动，党项英心中的负罪感就重一分。他像个技艺精湛的傀儡师，完美操控着提线，却厌恶着舞台上这出虚假的繁华。
……
黑石城，慕容烬的书房。
墨九无声出现：“公子，京城天使已至三十里外驿馆。赐婚圣旨，明日便可抵达。”
慕容烬放下手中的朱笔，抬眼：“都安排好了？”
“是。消息依旧封锁。安抚使衙门明日会召集各部首领，商议开春后互市具体章程。党项老狐、党项英、野利荣兰……均在邀请之列。”
“很好。”慕容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在那众目睽睽之下，给她这‘惊喜’。”
【司徒峻快意：妙极！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在所有人面前现眼！】
【慕容烬漠然：唯有如此，才能将背叛的滋味，刻入骨髓。】
他不仅要破坏联姻，更要彻底摧毁野利荣兰的精神支柱，让她化身为最疯狂的复仇之刃，指向党项老狐。
……
翌日，安抚使衙门大堂。
各部首领陆续到来。扎木苏作为朝廷钦封的“西羌安抚使”，坐在主位。党项老狐带着两个儿子坐在左下首，看似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志得意满。野利荣兰坐在右侧，额间狼牙额饰熠熠生辉，目光不时飘向对面的党项英，带着毫不掩饰的缱绻。
党项英感受到她的目光，只能强迫自己回以微笑，心底却像压着巨石。
互市章程刚议了个开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圣旨到——！”
一声高亢的通传，如同惊雷，炸响在大堂内外！
所有人都是一愣，纷纷起身。扎木苏作为此地最高朝廷命官，立刻带领众人迎出大堂。
只见一名身着宦官服饰的钦差，手持明黄卷轴，在一队禁军护卫下，昂然而入。他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众人，声音尖细：
“西羌安抚使扎木苏，及西羌各部接旨——”
“臣等恭聆圣谕！”扎木苏带头叩首。党项老狐和党项英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有些意外和茫然，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圣旨所为何事。野利荣兰更是心头莫名一紧。
宦官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西羌党项部少主党项英，忠勇勤勉，才德兼备……特赐婚于安王府柔嘉郡主……择吉日完婚，以示天恩，永固西疆……钦此——”
“柔嘉郡主”四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野利荣兰的耳膜！
她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不敢置信地看向那卷明黄的圣旨，又猛地转向身边的党项英。
党项英也彻底僵住，脸色煞白！赐婚？柔嘉郡主？他完全不知道！他下意识看向父亲，党项老狐也是一脸震惊，显然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天恩”打懵了。
“不……不可能……”野利荣兰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她一把抓住党项英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英哥哥……这不是真的，对不对？你告诉我！”她眼中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期望的火星。
党项英嘴唇哆嗦着，在那双燃烧着绝望和祈求的眼睛注视下，他几乎要崩溃。可他无法反抗圣旨！反抗就是灭族之祸！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死寂的绝望和被迫的顺从。他用力掰开野利荣兰的手，对着圣旨的方向，深深叩首，声音干涩嘶哑：
“臣……党项英……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野利荣兰的心上。
那根支撑着她全部世界的支柱，轰然倒塌。
她看着他叩谢皇恩的背影，看着周围人或怜悯或讥讽的眼神，看着党项老狐从震惊中恢复后那复杂难言的表情……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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