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见的地点，在一家离苏晴家和陆远母亲家都不太远的茶室包间。
苏晴到的时候，陈美娟女士已经端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苏晴在她对面坐下，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审视的、带着谴责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
“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别叫我妈！”陈美娟猛地打断她，声音尖利，“小远才走了多久？三个月都不到！你就按捺不住了？深更半夜，被个男人送回家，拉拉扯扯！苏晴，我真是看错你了！我以为你是个知道廉耻、重情义的好孩子！”
苏晴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她早知道会是这样的话，但亲耳听到，心还是像被针扎一样疼。
“送我回来的人，是周沉。”她抬起头，迎上婆婆愤怒的目光，没有躲闪。
“周沉？那个在你葬礼上就对你拉拉扯扯的男人？果然是他！”陈美娟气得胸口起伏，“我就知道！你心里一直就没放下过他！你对得起小远对你的一片真心吗？他尸骨未寒啊！”
“正是因为不想辜负陆远的真心，我才必须来见您，跟您说清楚。”
苏晴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坚定。她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了那个熟悉的木盒，打开，将陆远留下的最后一封信，推到了陈美娟面前。
“这是什么？”陈美娟狐疑地看着她，没有动。
“这是陆远留给我的信，也是……他最后的安排。”苏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他早就知道自己身患绝症，ALS，渐冻症。他选择以车祸的方式离开，是不想拖累我，不想让我看到他最后……没有尊严的样子。”
陈美娟的眼睛猛地瞪大，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不……不可能……你胡说！”
“是赵医生确认的。您可以随时去问他。”
苏晴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依旧坚持说下去，“陆远在信里说，他希望我放下，希望我快乐，希望我……去找能让我真正活过来的人。他甚至说……周沉，是那个他观察了很久，认为能给我幸福的人。”
陈美娟颤抖着手，拿起那封信，飞快地浏览着。看着儿子那熟悉的笔迹，看着字里行间那深沉到令人心碎的爱意与成全，她的肩膀垮了下去，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这个傻孩子……这个傻孩子啊……”她泣不成声，所有的愤怒和指责，在儿子这封用生命写就的信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苏晴的眼眶也红了，她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婆婆。
“妈，”她再次用了这个称呼，声音哽咽却真诚，
“我感激陆远，永远感激。他给我的温暖和守护，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但正是因为他用这样的方式希望我幸福，我才更不能……辜负他的期望。把自己困在‘未亡人’的身份里，一辈子活在悲伤和愧疚中，那才是对他最大的不尊重。”
她看着泣不成声的婆婆，继续道：“我和周沉……是十年前就认识的。他的出现，确实扰乱了我的生活。但也是他，让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让我有勇气拿起画笔，画我真正想画的东西。陆远给了我一个安稳的港湾，而周沉……他好像能点燃我心里那把一直没熄灭的火。”
陈美娟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苏晴。眼前的儿媳，似乎和记忆中那个温顺、总是带着一丝淡淡忧郁的女孩不一样了。她的眼神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坚定。
“我不是要忘记陆远，”苏晴轻声说，“我只是想……带着他对我的祝福，继续活下去。好好地，像他希望的那样，活出我自己的样子。”
茶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陈美娟低低的啜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陈美娟终于缓缓抬起头，用纸巾擦了擦眼泪，目光复杂地看着苏晴，那里面有悲伤，有无奈，也有一丝释然。
“小远他……太傻了。”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疲惫，“可他……一直都是个善良的孩子。”
她看着苏晴，眼神不再充满攻击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妥协。
“他既然为你铺好了路……我这个当妈的，还能说什么呢？”
她站起身，没有再看那封信，也没有再看苏晴，只是步履有些蹒跚地向门口走去。
“以后……你自己好好的吧。”
门被轻轻带上。
苏晴独自坐在包间里，看着对面那杯早已冷透的茶，和信纸上被泪水晕染的痕迹，久久没有动弹。
一场预料中的风暴，以这样一种沉重而意外平静的方式，过去了。
她赢了，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又像是被填满了更复杂的东西。
她拿出手机，给周沉发了一条短信：【结束了。】
几乎是在下一秒，电话就响了起来，是周沉。
苏晴接起电话，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周沉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他低沉而稳定的声音：
“我在门口。”
苏晴愣了一下，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茶楼下的路边，果然停着周沉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他正靠在车边，抬头望着她这个方向。
他来了。他没有插手，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等在了那里。
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冲散了之前的沉重和酸楚。
她挂断电话，快步走出茶室。
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看着那个朝她大步走来的男人。
前路或许依然会有风雨，但至少此刻，她知道，她不再是独自一人。
而陆远那份沉重的爱与成全，也终于在这一刻，化作她迈向新生的、最温柔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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