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给我画幅画好吗?”
阿蕾奇诺的指尖还搭在轮椅扶手上,凉丝丝的触感漫进苏城的皮肤里。他垂着眸,看着盖在腿上的毛毯,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或许是这方寸的牢笼里压抑得太久,或许是她语气里难得没有那份迫人的强势,他竟微微点了点头。
阿蕾奇诺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向书房。
脚步声轻而稳,落在地板上,像在敲打着某种无声的节拍。
不过片刻,她就拿着一沓厚厚的画纸和一盒蜡笔回来,将东西轻轻搁在轮椅旁的矮桌上。
蜡笔的外壳是鲜艳的红,在沉郁的房间里格外扎眼。
“等一会儿我会看,”
她的语气淡得像一杯凉白开,听不出半分情绪,像极了检查孩子作业的家长,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我再去给你切点日落果。”
高跟鞋的声响渐渐远去,消失在厨房的方向。
苏城看着桌上的白纸,怔了很久。他已经太久没有碰过这种东西了,久到几乎忘了握笔的姿势。
沉默半晌,他才缓缓伸出手,指尖触到蜡笔圆润的笔杆,微微发颤。他挑了一支深棕色的,在纸上胡乱勾勒起来。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是凭着一股混沌的劲儿,画了一头歪歪扭扭的牛——四条腿细得像竹竿,脑袋和身子几乎连在一起,连牛角都画成了弯弯曲曲的线。
又换了明黄色的蜡笔,在纸的右上角涂了一个圆圆的圈,算是太阳。
最后用草绿色的蜡笔,在纸的下方抹了一大片潦草的色块,权当是草地。
画完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立刻就放下了笔,像是那蜡笔烫了手。
他甚至有些后悔,这样幼稚又潦草的东西,怎么敢拿给阿蕾奇诺看。
恰在这时,厨房的方向传来脚步声。阿蕾奇诺走了回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盘,盘子里码着切得匀整的日落果块,依旧蘸着浓稠的花生酱。
她径直走到矮桌对面站定,身形颀长,投下的阴影将苏城整个人都罩住,那股熟悉的压迫感瞬间漫了过来。
苏城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大腿,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甚至不敢去看她的眼睛,生怕迎来意料之中的嘲讽和抨击。
阿蕾奇诺的目光落在那张画纸上,静了几秒。
随即,她伸手拿起画,指尖轻轻压住纸的一角,抬眼看向他。
“这应该是头牛。”
她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城的指尖瞬间攥紧了,指节泛白。他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慌乱,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想象到等一会她对他的抨击
可想象中的抨击并没有来。
“不错,很前卫,我喜欢。”
阿蕾奇诺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潦草的画上,眼底竟没有半分嫌弃
“虽然有些潦草,但总归是你给我画的。”
苏城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撞进她的眸子里,那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片平静的认真。
阿蕾奇诺已经将画小心地折好,放进了神之眼里
她将白瓷盘递到他面前,牙签上叉着一块饱满的日落果
“来尝尝日落果沾花生酱,等一会儿我做生肉塔塔。”
冷香裹着日落果的清甜漫过来,这一次,竟没有再让苏城觉得窒息。
他怔怔地看着她,喉咙动了动,半晌,才微微张开了嘴。
“谢谢……”
苏城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空气里,尾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
阿蕾奇诺挑着日落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时,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没说话,只是将那块裹着花生酱的果肉往前递了递,指尖擦过他的唇瓣,带着日落果的清甜和她指尖惯有的凉意。
苏城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将那小块果肉含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不像从前那样发苦,反而透着一点淡淡的暖意。
他垂着眼,看见阿蕾奇诺的指尖从他唇边收回,指腹上沾了一点花生酱的渍,她竟没有立刻擦掉,只是垂眸看着,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
“好了”
她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点细碎的烟火气
“我去做一下生肉塔塔,一直吃甜的你应该早就腻了”
苏城的喉结动了动,没敢接话,只是攥着蜡笔的手指松了松,又紧了紧。
他看着阿蕾奇诺转身走向厨房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方才放画的神之眼上,那枚嵌在衣襟里的饰品泛着冷光,却像是藏着什么温热的东西。
他坐在轮椅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矮桌上的蜡笔。
深棕、明黄、草绿,三种颜色挤在一起,像他此刻乱糟糟的心情。
从前听见阿蕾奇诺的脚步声,他只会觉得窒息,可现在,那脚步声渐远时,他心里竟莫名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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