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狩八年冬，武关下雪了。
这场雪不寻常，来得早不说，还非常的大，持续的时间也很长。
天空是白的，大地是白的，远处的山峦是白的，近处的城墙也是白的。目力所及之处，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无边无际，浩浩荡荡。武关矗立在这片白色之中，像一柄从雪地里刺出的剑，孤零零地指向苍穹。城墙上挂满了冰凌，粗的有手臂那么粗，从垛口一直垂到半墙，泛着幽幽的白光。
徐思勉巡城回来，脱掉铠甲，坐在烧得通红的火盆前，搓了搓手，抱怨道，“什么鬼天气，这样冷？”
“是啊。”副将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附和道，“武关偏南，好几年没下雪了。今天这场雪来得突兀，下得又大，实在是不同寻常啊。”
“叫兄弟们都盯紧点，防止芈炫偷关。”
“偷什么关？”副将笑道，“这鬼天气，人走路都打滑，骡马牲口就不用说了，压根动不了。咱们居高临下，看他们来送死？”
“要是人人都像你这么想，这武关今天非丢不可。”徐思勉端起热汤喝了一口，“越是这样的情况，越是要小心。今晚明暗哨各加两道，我亲自值夜。有谁疏忽大意，直接砍了。”
“喏。”副将赶紧起身，一边穿披风一边笑道，“将军好不容易坐下来歇歇腿，怎么又让您操心？末将这就去关前守着。”
“嗯。”
副将刚走到门口，就被飞奔而来的传令兵一头撞倒。
传令兵没有理他，直接跪倒在地，“将军，出事了！”
徐思勉唰一下站了起来，铠甲都没穿，提剑就往关前跑。
关前已经站满了人。
守城的士兵们握紧了兵刃，弓箭上了弦，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关下。
徐思勉推开人群，冲到垛口前，往下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火把如海。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成千上万支火把在夜色中燃烧着，橘红色的光芒连成一片，将关前的雪原映照得如同白昼。火把的光在雪地上反射、交织、叠加，形成一种诡异的、不真实的明亮，仿佛大地在燃烧。
大约十万人。
徐思勉见过大阵仗，打过无数次仗，可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十万人整整齐齐地列阵于关前，沉默地、肃穆地、像一柄出鞘的利刃，直直地抵在武关的咽喉上。
那种压迫感不仅来自数量，还来自沉默。
十万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没有呐喊，甚至没有人咳嗽。只有火把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风掠过旗幡时的猎猎声响。这沉默比任何战鼓都让人恐惧，因为它意味着纪律，意味着意志，意味着这十万人是一群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屠夫。
徐思勉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对方的阵列。
前排是盾兵。
巨大的铁盾一面挨着一面，组成了一道铁壁。盾面上结着一层薄冰，盾兵半蹲着身体，肩膀抵住盾牌的内侧，纹丝不动。
盾兵身后是长矛手。
两丈长的矛杆密密麻麻地探出来，像是一片钢铁的丛林。矛尖在火把的光芒中闪烁，微微颤动，仿佛已经嗅到了血的味道。
长矛手身后是弓弩手。
徐思勉粗略地数了一下，弓弩手至少有五千人，全部是清一色的硬弩，射程远、穿透力强。
步兵两侧，是骑兵。
黑压压的骑兵方阵列两翼，战马静静地站着，偶尔打一个响鼻，喷出一股白雾。骑兵们披着黑色的铁甲，面甲放下来，只露出一双双冷漠的眼睛。他们手里握着马槊，槊尖在火把的光芒中闪闪发亮。
能在纷飞的大雪中摆出这样整齐的军阵，只能说，对面从上到下全是狠角色。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不……不知道，”副将结结巴巴地说，“探子……探子没有报……雪太大了，视线不好……”
徐思勉抬手，目光悠远，落在了阵列最深处的一个点上。
那里有一面大旗。
芈炫的王旗。
苍楚的国君，亲自来了。
而他的身后，棫阳宫的回文至今没有送到。
“将、将、将……”副将颤颤巍巍地指着他，后面的字一个也说不出来。
徐思勉压住心中的恐惧，怒斥道，“将什么？不过十万人，我们手里也有六七万之数，居高临下，还有成建制的骑兵，怕什么？”
他是主将，不能在众人面前露出胆怯。
副将的脸涨成猪肝色，可手指依然指着他。
这是大不敬的动作。
徐思勉有些疑惑，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差点把他魂给吓出来了。
顾承章。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而且和他贴得很近，不足一尺。
徐思勉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很快就压住狂跳的心脏，甚至挤出了一丝笑意，缓缓转过身，正面面对着顾承章。
周围的士兵们这才发现将军身边多了一个人，纷纷握紧了兵刃，却没有人敢上前。
“顾承章？归墟境的大修行者，在这个距离还不杀我，是有话说？”
顾承章点点头。
“武关你守不住，降了吧。”
开门见山，没有铺垫，没有客套。
徐思勉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夜空中回荡，传出很远很远。他笑得很用力，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仿佛听到了这辈子最好笑的笑话。
顾承章静静地看着徐思勉，等他笑完。
笑声渐渐歇了。徐思勉擦了擦眼角的泪，摇头道，“顾承章，你莫不是疯了？”
顾承章不说话。
徐思勉的声音陡然拔高，“武关不是土堆的，是石头砌的。城墙三丈高，两丈厚，里面灌了糯米浆。别说你十万人，就是二十万、三十万，没有半年，休想啃下这块骨头！”
他顿了顿，手指向关外那一片火海，“况且，我居高临下，他们仰面攻城。滚石、檑木、金汁、热油，哪一样不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我手下六万七千将士，个个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不是刚放下锄头的农夫。你拿什么攻？拿命填吗？”
顾承章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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