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你真……好讨厌。”
张桂源是在停尸间找到的左奇函,他靠在那张铁架床旁边,张桂源走进去他也没有醒。
近一个月的精神折磨,左奇函瘦的似乎能被人看透。
因为是长时间停放尸体,这间屋子的温度达到零下二十度,张桂源搓了搓自己的手,他颤颤巍巍将手指靠近左奇函鼻下测试鼻息。
他还活着……张桂源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白布之下是杨博文,而白布之上是思念无声。
他将左奇函搬出去,有时候不得不讲的是,活人不能一直被死人拖着。
“我知道杨博文对你来讲很重要,可是你对我们来讲也很重要。”张桂源看着病床上的左奇函,要怎么做才能让左奇函接受杨博文已经死了的事实呢?
人们总说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可是,活着的人却要为那份分离被反复鞭挞,那死去的人会希望你忘记。
夜里,左奇函还是会去找杨博文,因为他不曾来过梦里。
“为什么?杨博文,你告诉我为什么。”左奇函将自己抱住,停尸间的温度实在太低,“你不是怕冷吗?你起来好不好。”
回应他的是无边的沉默。
“杨博文,你说让我再多跟你讲些情话,你说你听不够,你醒来,我讲给你听。”
“我真的好爱好爱你,我比你想象的还要爱你,你说你可以离开我,可是我不能,我接受不了,你不要离开我……你说我自私,说我是感情骗子,明明你才是……”
“你不是说最爱我吗?为什么,她的命运是她的事情!你为什么非要去救她?我说了,你不要去介入别人的因果。”
“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你爸妈,你告诉我啊!你善良,你伟大,她都不把你当回事,你告诉我啊,她有什么好救的……就和以前你非要给人出头,他不还是转头说你多管闲事,他们不配你去救!”
左奇函喊着喊着站了起来,他掀开那块白布,看着他那张紧闭的双眼,“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你知道你的理想什么都不是吗!你的理想狗屁不是,你的善良就是愚蠢!你的那些宏大抱负,那些要为弱者撑腰的话都是假的!”
他好像一潭死水,无论左奇函怎么嘶吼,无论那些话有多刺耳,他都没有一点反应。
“你起来啊,你来骂我,你来打我,你知道不知道,你欠了我好多……我在侮辱你的人格,侮辱你的职业,侮辱你的信仰,所以你起来打我好不好?”左奇函趴在那块白布之上。
“我错了……杨博文,我真的错了,钱不是万能的,我承认你的理想比钱重要,你说你不怕死……你说你什么都不怕,是我小看你了,我都承认,我认输,你赢了,你起来好不好。”
左奇函的呜咽声荡漾在这屋内,回声打过来也皆是悲伤。
细细簌簌的衣布声从身后传来,左奇函转头看去,一具尸体坐起身来。
左奇函眼中没有任何的恐惧,他只再次将目光看向杨博文,好像是在等杨博文也能坐起来。
可是不会的,杨博文已经过世一个月了,左奇函等了很久,等眼泪干了才起身过去将那具尸体放倒。
这是具新鲜的尸体,看样子只有十三四岁,这么年轻就去世了,左奇函也为他流了一滴眼泪。
他还能靠未完全死亡的神经细胞坐起来,可杨博文却不能。
“为什么……”
人穷极一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杨博文说:“我将握住刺向弱者的尖刀。”
杨博文说:“我要做的就是,让犯人罪有应得,让伤害即刻停止。”
杨博文说:“青年人要有青年人的理想和抱负,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杨博文说:“爱,不止有爱情。”
他的爱好伟大,可偏偏他没那么爱自己。
那年透过玻璃窗看到的那个握着拳头满脸涨红的杨博文,他一本正经的说着自己的观点,那是左奇函未曾窥探过的世界的另一角。
怎么会有人那么傻,怎么会有人的梦想落脚点是别人,怎么会有人那样天真的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
他觉得杨博文有意思,木讷、羞涩、执拗……
那些称不上独特的性格缺陷却成了左奇函眼里的乐趣,只要他靠近,杨博文就会有特别的反应,他恶劣的想,这个像小羊一样单纯的人最后一定会变得势利。
他邀请杨博文去家里,请他吃饭陪他玩,杨博文的眼里却只有快乐。
有趣而已,交个朋友而已,暗恋而已,恋爱而已,想永远在一起而已……
杨博文不是木讷,他只是比较纯粹,他不介意那些恶言恶语,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要弹琴,要上辅导班,要翻来覆去的寻找课本上没有的答案。
杨博文不是羞涩,他只是尊重每一个人,他共情能力很强,他仗义温柔,他有自己的底线。
杨博文不是执拗,他只是坚守自己的原则,世界并非只有黑白,可他有心中道义,要发声的时候就要发声,挺身而出于他而言并非英雄,只是生命的底层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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