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比喻让艾薇陷入了沉思。她作为曾经的“活体过滤器”,对“必然性”和“牺牲”有着刻骨铭心的理解。林夏的想法听起来异想天开,却隐隐指向了一个比单纯“逆转历史”更精妙,也可能更危险的方向。
“但这需要……”艾薇迟疑道,“需要深入到历史事件最细微的尘埃之中,去感知那些连当事人都可能未曾察觉的瞬间。这比单纯定位一个时间节点要困难千百倍!而且,‘园丁’会允许这种‘窥探’吗?”
“它或许……不会像对抗‘改变’那样激烈地抹杀‘观察’。”林夏分析道,这也是他基于最后时刻“园丁”反应的一丝希望,“尤其是,如果我们观察的,是它自身规则框架内‘允许存在’的、未被实现的‘可能性’。”
就在这时,实验室厚重的金属门被强行突破,灵械城的首席工程师墨菲带着一队护卫冲了进来。他们被刚才的能量暴动和警报惊动。
“城主!发生了什么事?!”墨菲看到林夏的惨状和实验室的狼藉,大惊失色。
林夏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暂无性命之忧。他强撑着站起来,倚靠着艾薇的灵体支撑,对墨菲下达指令:“立刻封锁这个实验室……所有数据……封存。今天发生的一切,列为最高机密。对外宣称……是新型灵能引擎……实验意外。”
墨菲虽然满心疑惑,但看到林夏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还是立刻领命:“是!城主,您的伤……”
“我需要静养……和思考。”林夏的目光再次投向虚空,仿佛在凝视着那条看不见的、通往过去的时间线,“通知守夜人残部……我需要他们……关于‘历史可能性分支’理论的所有记载。还有……搜集所有与星舟‘方舟’、初代灵研会、以及……我祖母早期实验有关的记录,哪怕是……最荒诞的传说和只言片语。”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次惨败,没有击垮他,反而像一块磨刀石,磨掉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和鲁莽,让他变得更加深沉、更具目的性。
当墨菲等人退去,实验室重新恢复寂静(尽管是一片狼藉的寂静),林夏独自走到观察窗前,望着灵械城下方那片曾经是腐萤涧、如今已焕发新生的土地。右臂的疼痛依旧尖锐,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了。
“下一次,”他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不知身在何方的露薇诉说,“我们不再执着于毁灭那个注定的‘起点’……”
他抬起左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要触摸那遥远的历史。
“我们要回去……回到灾难发生前的最后一刻……”
“不是去充当弑神者……”
“而是去成为……考古学家和侦探。”
“去挖掘那颗‘种子’……被埋藏的真正故事。”
“去找到……那个能让‘必然’的悲剧,露出一丝……非必然裂缝的……微小尘埃。”
窗玻璃上,映出他苍白而坚定的脸,以及右臂晶莲上,那道道如同命运刻痕般的污浊裂纹。
夜深人静,灵械城的高塔顶端,观星台。
林夏拒绝了艾薇和墨菲的陪同,独自一人来到这里。右臂的疼痛已被强效的灵能药剂暂时压制,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以及晶莲与污染力量纠缠带来的异物感,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失败的惨烈。
高塔的风很大,吹动他略显凌乱的发丝,也吹散了实验室里残留的焦糊味。脚下,是万家灯火构成的、由他亲手参与缔造的“新秩序”——灵械城的光芒如同星辰般点缀在曾经满目疮痍的大地上。这本该是他骄傲的成就,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这份“现在”的安宁,是建立在那个无法改变的、充满悲剧的“过去”基石之上的。他试图撼动基石,却差点让整个“现在”的建筑崩塌。
他抬起左手,轻轻抚摸着右臂上那些黯淡裂纹。指尖传来的不再是纯粹的力量感,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痛苦、警示与……新生的触感。
“规则……”他喃喃自语,回想起那只冰冷的、毫无情感的巨眼。“园丁”并非邪恶,它只是……存在。如同重力,如同生死。你可以憎恨它带来的限制,却无法否认它是构成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试图用蛮力对抗规则,结果只能是自我毁灭。
这次失败,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因获得力量而滋长的、潜意识的傲慢。他不再是那个仅凭一腔热血和奇遇就能创造奇迹的少年了。他面对的是维系整个世界存在的底层逻辑。
但是,放弃吗?
脑海中浮现出露薇的面容,她灰白的发丝,她决绝的眼神,她承受的无数苦难。浮现出苍曜堕落前的悲愤,祖母临终的忏悔,白鸦的牺牲,树翁的守护……无数被那条既定命运长河冲刷的面孔。
不。绝不能放弃。
只是,道路必须改变。
艾薇传来的那个记忆碎片——星舟研究员脸上的惊恐与决绝,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微光。如果灾难的源头并非纯粹的恶意,如果其中蕴含着连“园丁”都未能完全“修剪”干净的、其他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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