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碗。浓郁的、我亲手熬制的猪油香。
“王婶”那张拧在背后的脸,笑容似乎更深了,嘴角咧开的弧度越发夸张,几乎要碰到耳根。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死死地“钉”在门缝上,仿佛能穿透木板,直接看到门后吓瘫了的我。
“来呀……二狗子……刚出锅的……香着呢……”
那声音又飘了进来,带着诱哄的意味,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寂静的午夜空气中幽幽回荡。
极致的恐惧,和这诡异香气的刺激,像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道,在我脑子里疯狂撕扯。胃部因为过度紧张和那香气的勾引,开始隐隐抽搐,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咕噜”声。在死寂的堂屋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响亮。
门外,“王婶”似乎听到了这声音,她脖子发出极其轻微的“喀”的一声,像是生锈的轴承在转动,那张诡异的笑脸又朝门缝贴近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饿了吧?听,肚子都叫了……开门,跟婶子走,管饱……”
我猛地一个激灵,残存的理智像根针一样刺破了恐惧的脓包。不能答应!绝对不能答应!奶奶说过,不能信!不管外头是谁,说什么,都不能信!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舌尖,剧痛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我拼命挪动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寸,两寸……离开那扇该死的门!离开那条透着月光和诡异笑容的门缝!
脊背离开了门板的支撑,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向后挪,眼睛却还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惊恐地瞪着那扇门。
“唉……”
门外传来一声幽幽的、若有若无的叹息,充满了失望,甚至还有一丝……委屈?
“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呢……”
“王婶”的声音低了下去,渐渐模糊。月光下,她那扭曲的身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我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但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不是离开的脚步声,而是……沿着我家院墙根,一步一步,向后院方向挪去的脚步声。
“沙……沙……沙……”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拖在泥地上。
它没走!它去后院了!
我家后院有一扇小门,常年插着门闩,但不太结实。后院墙矮,还有棵老杏树斜靠着墙……
这个念头让我魂飞魄散。我再也顾不上害怕发出声音,手脚并用,疯了一样爬回灶房,“哐当”一声死死关上了灶房的门,抖着手摸到门口那根抵门的粗木棍,斜插进墙上的石槽里。做完这一切,我背靠着冰冷的灶房门,滑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灶膛里的火已经弱了,只剩下暗红的炭火,映得满屋光影摇曳。铁锅里的猪油已经不再冒泡,金黄的油渣沉在清亮的油脂下面,香气依旧浓郁。
可这香气,此刻只让我感到无边的寒意和恶心。
那东西……那个顶着王婶样子的东西,去了后院。它想进来。它被我的猪油香味引来了。
奶奶……奶奶没说完的话,是不是就是这个?半夜叫门的,可能就是你认识的、熟悉的人,但它已经不是人了!它会被家里做饭的香气,特别是荤腥的香气吸引过来!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牙齿磕碰的声音和粗重的喘息死死压住。耳朵却拼命竖着,捕捉后院方向任何一丝一毫的动静。
夜,死一般寂静。
只有我擂鼓般的心跳,和灶膛里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后院里始终没有传来撞门声,也没有爬墙的响动。只有夜风吹过杏树枝叶的“沙沙”声,时有时无。
它走了吗?
还是……就安静地站在后院门外,或者,已经悄无声息地进来了,正贴在灶房的门板上,用它那双空洞的眼睛,透过门缝,看着里面抖成一团的我?
我不敢想。我连眼睛都不敢闭。
我就这么僵坐着,背抵着门,瞪大着眼睛,死死地盯着灶房里跳动的阴影,直到窗纸外透出第一丝灰蒙蒙的、属于黎明的光亮。
鸡叫了。
远远近近,公鸡打鸣的声音此起彼伏,划破了村庄死寂的夜幕。灶房外传来鸟儿清脆的啼叫。新的一天,活人的一天,开始了。
我瘫在地上,四肢百骸没有一丝力气,像是被抽空了骨头。冷汗早就干了,在身上结了一层黏腻的盐壳。但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天亮了……应该……安全了吧?
我挣扎着,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我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挪到灶房门口,侧耳倾听。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晨风穿过门缝的细微声响。
我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轻轻抽掉了抵门的粗木棍。木棍摩擦石槽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我拉开灶房门。晨光从堂屋大门和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驱散了大部分的黑暗。堂屋里的一切都清晰起来,桌椅,农具,墙上的年画,都和昨晚睡觉前一模一样。那扇通往院子的榆木大门,完好无损地关着,门闩好好地搭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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