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完,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都笑了——是那种憋不住又觉得不该笑的笑。
气氛一下子活了。
接着是亲属致辞。按规矩,该大伯先来。大伯王有财走上台,拿着我爹写的稿子,念道:
“爹啊,您这一走,咱们家的天塌了一半……但想到您是去天上享福了,我们又为您高兴……”
他念得磕磕巴巴,表情扭曲,像在憋尿。下面有人忍不住笑出声。
二姑上台时更逗。她本来想哭,可想起爷爷的嘱咐,硬是把眼泪憋回去,结果打了一串嗝。“嗝!爹啊,您走得太突然了……嗝!我们想您啊……嗝!”
全场爆笑。
三叔没说话,只是对着爷爷的遗像鞠了三个躬,然后从怀里掏出一瓶酒,倒了一杯洒在地上:“爹,您最爱喝的二锅头。路上慢点喝。”
他转身下台时,我好像看见他眼圈红了,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致辞完,该起灵了。
八个壮汉抬起棺材。我爹大喊:“起灵咯!老爷子,上路咯!”
唢呐吹起《百鸟朝凤》,欢快嘹亮。抬棺的人跟着节奏,居然扭起了秧歌步——这是我爹特意交代的,说这样“走得欢实”。
棺材一颠一颠的,像是爷爷在里面跳舞。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最前面是举幡的我,后面是捧遗像的堂哥,再后面是棺材,最后是亲友和村民。按习俗,沿途要撒纸钱。但我们撒的不是纸钱,而是我爹定做的“彩纸钱”——各种颜色的圆形纸片,上面印着“福”、“寿”、“喜”。
风一吹,彩纸漫天飞舞,像过年的彩屑。
路边看热闹的人都傻了。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捂嘴偷笑,还有小孩追着彩纸跑。
走到半路,经过村口的老槐树。这槐树有年头了,据说成精了。平时送葬队伍走到这儿,都要放慢脚步,怕惊了树神。
可我爹今天特别豪气,手一挥:“吹起来!敲起来!让树神也乐乐!”
唢呐吹得更响,锣鼓敲得更密。
就在这时,怪事发生了。
槐树上的一只乌鸦——可能就是那天和我说话的那只——突然飞下来,落在棺材头上,“嘎嘎”叫了两声,然后开口说:
“热闹!真热闹!”
这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送葬队伍一下子停了。抬棺的壮汉手一软,棺材差点掉地上。
乌鸦扑棱棱飞走了,留下一根黑羽毛,落在棺材盖上。
死一般寂静。
然后,“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乌鸦说话了!”
“妖孽啊!”
“快跑!”
人群四散,抬棺的壮汉也扔下杠子想跑。
“都给我站住!”我爹一声怒吼,“谁跑,帛金不退!”
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帛金都交了,跑了就亏了。大家硬着头皮站住,但没人敢靠近棺材。
我爹走到棺材前,捡起那根羽毛,看了看,忽然笑了。
他转身对大家说:“看见没?老爷子高兴!连乌鸦都替他说话!这是吉兆啊!”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不信,但气势十足。
有人小声嘀咕:“明明是凶兆……”
“你懂啥!”我爹瞪眼,“乌鸦在有些地方是神鸟!这是老爷子显灵了,夸咱们办得好!”
他这么一说,大家将信将疑。反正来都来了,硬着头皮继续吧。
队伍重新出发,但气氛诡异了许多。唢呐还在吹,可吹的人手抖,调都跑了。抬棺的人步伐僵硬,像抬着炸弹。
终于到了坟地。
坟早就挖好了,在爷爷早就选好的地方——山坡向阳处,视野开阔。爷爷说过,这儿“晒太阳方便”。
下葬前,按规矩要“摔盆”。就是长子把烧纸钱的瓦盆摔碎,表示家业传承。我爹是次子,本该大伯摔。可大伯手抖得厉害,盆都拿不稳。
我爹接过盆,高高举起,大喊:“爹,您一路走好!咱们家,后继有人!”
“啪!”瓦盆摔得粉碎。
与此同时,坟坑里突然冒出一股白烟,袅袅升起,在阳光下形成了个模糊的人形,像是爷爷的轮廓。
人形维持了三秒钟,然后散了。
这回,连我爹都愣住了。
“下、下葬!”他声音发颤。
棺材缓缓放入坟坑。填土时,我爹带头,一锹一锹地铲土。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填到一半时,坑里传来“咚咚”两声,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门。
所有人都停了手,脸色煞白。
“继续!”我爹咬牙,“是土块砸棺材的声音!”
大家继续填土,但动作快了很多,像是怕棺材里的东西跳出来。
终于,坟堆起来了。墓碑立好,上刻:“先考王公老栓之墓,生于欢笑,终于喜乐。”
仪式结束,该回去了。按习俗,回去不能走原路,得绕道。我们绕了远路,一路无话。
到家门口,要跨火盆——就是用烧着的炭火盆,每个人跨过去,表示驱邪。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我爹第一个跨,顺利过去了。大伯跨时,裤脚差点被点燃。二姑跨时,火苗突然窜起老高,吓得她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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