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是不会做梦的人,何音离开的那天,他开始反复做同一个梦。那梦里飞舞着漫天樱花,粉色的花瓣落在奔流不息的水波上,落在回望他的眼波中,那双眼曾经装满了他,唯有他,但如今,却只是在梦里。
冰冷的公寓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何音拿走了所有的衣物和生活用品,连一个浅浅的水印都没有留下。他帮着收拾,送她到新的住处,何爸留他吃饭,他只能借口公司有事,匆匆离开,他怕待得久一些,他会问出那个问题,而他知道答案不会如他所愿。最终,他只能小心地问一句:
“我还能再来吗?”
何音拿出一把钥匙交到他手里:
“备用钥匙放在你那里。”
黄铜的锯齿在高峰的掌心留下深邃的痕迹,他安慰自己,至少何音留了一条路给他。然而,那条路是狭窄的,渺茫的,随时可能中断的。他原本以为瑶瑶的坦白,能换回何音的信任。但是,瑶瑶的回复却打破了他的希望。
“何小姐问我,夫人为什么会允许我们见面……对不起高先生,我恐怕没帮上什么忙。”
“不是你的问题。”
那场昏迷带回了何音,也带走了那个懵懂天真的孩子。她是为了他成长的,然而,成长的代价往往是失去。那通深夜的电话,让高峰越发不安。断断续续的电波传送来的,是何音对往昔的追忆。她说起那个夏夜匆忙的电话,说起他们的初次约会,说起溪谷的水流和风过树梢的乐音,说起落地窗前绚烂而短暂的烟花,说起过往,说起曾经,唯独不说未来。她说着,笑着,话语很轻,时常被风声掩盖。那无情的风吹进高峰空荡荡的心房,激起阵阵寒意。在遇到何音之前,他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所以他从不畏惧失去。可是,听着何音对往昔美好的怀想,他开始害怕,害怕又一次分离,害怕暗夜中的背影再也不会回头。
那道山门横隔在他们之间,他踏不进去,就像何音心里的城堡,他始终找不到入口。山里的秘密从来不是秘密,蒋玉珍和高老太太都曾经试图探寻,结果却一无所获。要窥破那个秘密并不是难事,能把何音、张明山和高建国联结在一起的只有一个人。可是,要证实那个秘密却几乎是不可能的。高峰知道自己不能冒险捅破那层窗户纸,因为秘密公开的那天,他和何音之间的裂痕将永远没有弥合的可能。
“高先生,这里的星空又亮又密,像书里说的那样数也数不尽……那么多星星都是各自亮着,竟然找不到两颗相依的星星。”
“你仔细看,一定会有的。”
“如果你在,也许能看到,你总是比我看得更清楚,看得更远……”
高峰站在公寓的窗前,望着人间的星火,那些光也是独自亮着,只有光晕相交在一起,但那份交融也仅仅是视觉的谎言。
“何音,我想改天带叔叔阿姨和小宝去我们的新家看看,小宝的房间要怎么布置,让他自己决定,你同意吗?”
冷风的呼啸回应着他的期待。
“……房子的事,我还没有告诉爸妈。”
高峰回头看着陷落在阴翳中的房间:
“外面冷,回房间吧……明天上午我去接你。”
“我坐董事长的车回去,你不用特意赶来。”
“我去接你。”
急促的门铃声响起,高峰没有理会,他在等着何音的回答。
“……嗯,晚安。”
“晚安。”
高峰听着耳边突然而来的静默,怅然若失。
门铃声执着地吵闹不休,高峰收起手机缓步走到门边,按下门把手,看也没看来人,折身走向厨房,将煮过的红酒倒入杯中,浅浅抿了一口。中和了水果香甜的红酒,柔和温润,但仍有一丝滞涩。高峰又喝了一口,专注地感受着回旋在舌尖的热流,对紧盯着自己的猩红的眼,视若无睹。
“瑶瑶在哪里?”
嘶哑的嗓音和往日电波中的平稳大相径庭,高峰举起酒杯,透过流动的液体,看向那张扭曲的脸:
“三更半夜,跑来我这里找你的妻子,你不觉得自己很荒谬吗?”
“瑶瑶到底在哪里?!”
高峰放下酒杯,视线扫向来人。断裂的唇线颤抖着,透露着愤怒和惊慌。眼前的人正在体验失去的痛苦,他对此深有体会,却并不同情:
“你很清楚答案不在我这里。如果,你还自认是瑶瑶的丈夫,孩子的父亲,就应该自己去问她。”
“不会是夫人!”
慌乱的眼眸垂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就是你!你怂恿瑶瑶替你做事,就是想离间我和夫人!现在你又把瑶瑶藏起来……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妥协嘛!我不会背叛夫人!永远都不会!”
“如果你对你的妻儿也是如此坚定,此刻,你就不会站在这里。”
酒杯落在地上,发出清脆而仓促的碎裂声。殷红的脚印在米白色的地砖上,留下纷乱的痕迹。高峰瞄了一眼狼藉的地面,淡然迎视着那双陷入癫狂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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