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脂攥着外祖父的手,攥得指节泛白,攥得那只枯瘦的手上的青筋又凸起了几分。
可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只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一切。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你该回去了。府里还有事。”
吴怀瑾没有再说什么。
他将木匣收入袖中,对着榻上老人行了一个躬身到底的礼,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时,姒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却字字清晰。
“谢谢你来看他。”
他没有回头,脚步顿了一瞬便继续往前。
秋日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在他玄色锦袍上投下斑驳光影,像一枚枚细碎的印章。
走出裕亲王府时,门房老仆正送他出来,正遇见隔壁巷子的豆腐张挑着担子路过。
豆腐张看见吴怀瑾,连忙放下担子,规规矩矩地弯下腰,直到马车驶过街角才直起身。
他对门房老仆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吹散,只隐约飘来几个字。
“……还带着伤呢……真是……”
他摇了摇头,重新挑起担子,那担子似乎比方才轻了些。
吴怀瑾上了马车,车帘放下。
戌影跪在车辕上,冰蓝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明悟,却没有开口。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时,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他闭上眼,指尖轻轻叩着膝头。
父皇布的是天下棋,姒桀布的是北境棋,裕亲王给的是一条需要他自己循着血的痕迹走过去的旧路。
而他站在这些棋局的正中央,既是棋子,也在学着当那个握子的人。
系统提示音在识海中冷冷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探望病重裕亲王,安抚老臣之心,弘扬忠义仁孝之风。核心动机与“至诚善念”偏差超过35%,功德奖励削减35%,最终奖励功德:+65。】
吴怀瑾将提示音屏蔽在识海之外,未分出一丝心神去理会。
他重新睁开眼,望向窗外逐渐逼近的府邸轮廓。
瑾亲王府朱红大门已在望。
申时三刻的坤宁宫,地龙烧得恰到好处。
青砖被热气烘得微烫,赤足踩上去只觉温润,凉意全被压在了砖缝深处。
殿角那盏凤羽长明灯跳了一下,暗红的光晕顺着鎏金灯柱攀上去,在穹顶莲纹藻井上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
姬苏跪在殿中央,银狐裘披风已褪下,搭在臂弯里。
月白襦裙裙摆在青砖上铺成一朵半开的莲,袖口收得极窄,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腕间那根红绳不知何时解了,光秃秃的,只留一道浅浅的勒痕,被袖口遮去大半。
她低着头,脖颈弯出一道柔顺的弧度,发间那支白玉莲簪的簪尖微微垂着,像一朵被露水压弯的莲。
她的目光始终避不开屏风上那只凤眼,无论跪在哪里,都像在盯着她。
凤纹暖榻上,姬皇后倚着靠垫。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暗红洒金常服,宽大袖口堆在手肘处,露出半截小臂,肌肤光洁如脂。
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九尾凤钗,钗尾九根流苏垂到肩侧,随着她捻佛珠的动作轻轻晃动。
碧玺佛珠在她指尖一粒粒滚过,珠面被磨得油润发亮,像浸过蜜的老琥珀。
“起来吧。地上凉。”
声音不高,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居高临下的随和。
姬苏直起身,却没有站,依旧跪着。
她知道皇后没让她真的起来,“地上凉”这三个字在坤宁宫的意思是“你可以继续跪着,本宫不嫌你碍事”。
“姑姑。”
姬苏微微仰起脸。
那粒朱砂泪痣在昏黄凤羽灯下红得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衬着她泛红的眼眶,刚刚好是“受了委屈却又不敢说”的模样。
她的声音也软,软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鼻音,像刚哭过又擦干了痕迹。
皇后没有立刻接话。
佛珠在她指尖又滚了三圈,碧玺珠面相撞发出极轻的玉石相叩声。
她的目光在姬苏脸上扫了一圈,从微微泛红的眼尾到那粒泪痣,从抿紧的唇角到那截因紧张而微微绷紧的脖颈。
然后在嘴角落定——那里有一道极浅的齿痕,是来之前自己咬的。
“瑾亲王府住得可习惯?”
“习惯。”
姬苏点头,声音更软了。
“夫君待妾身很好。每日晨起,夫君都会让云袖姐姐给妾身送一盏桂花蜜水……”
“本宫问你的是‘习惯’,不是‘他待你如何’。”
皇后的声音淡了一分,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又迅速合拢。
佛珠在她指尖停了一瞬,再转动时节奏比方才慢了些。
“怀瑾这孩子,虽不是本宫亲生,但终究叫本宫一声母后。”
“他伤成那般模样回京,本宫这做母后的,心里也放不下。”
“你跟本宫说说,他身子到底怎么样?”
姬苏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低着头,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夫君的身子……不太好。”
“侄女在以前和太医学过一点药理,略懂些医道。”
“夫君喝完药总要歇很久才能缓过来,有几次侄女送汤进去,见他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案上的折子还摊着,手边的药都凉透了。”
“侄女看不过去,便重新热了药,亲手喂他喝下才肯退出来。”
她低下头,轻轻绞着衣角。
“夫君对侄女很好,很喜欢侄女在身边伺候。”
“喂药的时候总让侄女坐在榻边,有时候喝完药也不让侄女走,就让侄女在旁边弹会儿琴,说听着琴声心里头安稳。”
“侄女怕他……怕他把身子熬坏了。”
皇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掂量她这番话里有多少水分。
佛珠在她指尖慢慢转了两圈,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得像在问一个远嫁的女儿。
“你这孩子,倒是真心疼他。”
她顿了顿,凤眸微微抬起,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你过来。”
姬苏膝行至暖榻前。
皇后伸出手,指尖搭在她腕间脉门上,一股极细的灵力顺着经脉游走一遭。
那灵力所过之处,像一条冰凉的蛇从血管里爬过,将她的气息、经脉、以及某些更隐秘的痕迹一一探了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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