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亲王府格局仍是旧时模样,游廊两侧墙上挂着的兵刃又少了三柄,空位处留着暗沉沉的印痕,像牙齿掉光后留下的牙床。
那幅北境舆图还在游廊尽头挂着,边角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朱砂圈注的痕迹已褪成淡褐色,像干涸的血迹。
“霜儿锋儿火儿死战处”那行小字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指甲划出的浅痕,歪歪扭扭,像用尽力气才划上去的。
内院药味比上次更浓了。
龙涎香压不住底下的腐气。
那是脏腑衰竭后渗出来的气息,灵根枯萎时灵力倒灌脏腑,药石罔效,只能靠猛药续命。
吴怀瑾曾在北境地底兽笼里闻过类似气息,那些被天魔气息侵蚀到最后一刻的兽人,身上散出的也是这种气味。
裕亲王靠在暖榻上。
他头发已掉光了,头皮上老年斑像褪色的地图;颧骨支棱着,像要从薄皮下戳出来。
唯独那双眼睛,在凹陷的眼窝里亮了一下。
像北境冻土下最后一簇炭火,在看见吴怀瑾的瞬间烧得更亮了一分。
“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笑意。
“坐。”
吴怀瑾在榻边圆凳上坐下。
药味从褥子里渗出来,浓得黏在喉咙上。
他伸手替裕亲王掖了掖被角,指尖触到那只枯瘦的手时,能感觉到骨节上覆着一层薄而脆的皮,像秋末的蝉蜕。
裕亲王的手正攥着被角,指节像老树的根节,死死扣着那片布料,仿佛一松手就连最后这点温度都抓不住了。
“皇叔祖,怀瑾来看看您。”
吴怀瑾的声音放得很轻。
裕亲王府的灵光珠已换过三轮,可暖榻上的老人,还是越来越冷。
他的手指在锦被下沿停了一瞬。
那下面藏着三道已发黑的旧伤疤,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是一百多年前被兽人元婴期大圣一爪撕开的,至今未愈。
裕亲王看着他,浑浊眸子里那点余烬又亮了一瞬。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漏着风,却字字如打磨过的石头。
“你入宫了。皇帝留下了番天印。没有让你碰。对不对?”
吴怀瑾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裕亲王消息如此之快。
或者说,没想到即便病成这样,宫里的线也从未断过。
能在御书房发生的事传到卧床不起的老亲王耳中,说明宫墙之内,还有一双眼睛在替他盯着。
“是。”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辩解。
“父皇说,这枚印由他来处置。”
裕亲王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带着风箱似的嘶鸣,分不清是讥诮还是苦涩。
“他当然要自己处置。佛门的事他借了你的手,如今阐教的事他又借你的手。用完就收回去……”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吴怀瑾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老槐树的枝干枯槁虬结,像虎爪一样牢牢扣在地上,即便死透了也不肯松开。
“他......太会当皇帝了。天下都在他的手中,千万别和他正面斗。”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了指榻边矮几下层。
那个位置,和上次来时一模一样。
吴怀瑾弯腰,从矮几下层取出一只扁平的紫檀木匣。
匣不大,边角包着暗银,上面刻着一道极浅的龙纹,爪印朝北。
“打开。”
吴怀瑾拨开铜扣,掀开匣盖。
里面没有虎符,没有密信,只有半块残破的玉璧。
玉质温润如凝脂,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璧面刻着几道极古朴的云雷纹,纹路深处沁着一丝暗红,分不清是朱砂还是更古老的东西。
裕亲王的目光越过吴怀瑾肩头,望向门口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门框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他的声音放得更轻。
“这东西......是吴家先祖传下来的。”
“当年开国的时候一共两块,一块留在宫里,一块藏在我这儿。”
“宫里那块如今在谁手里,我也不知道。”
“这块在我手上藏了快两百年,连你父皇都不知晓。”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半块玉璧上,浑浊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被他死死压着,只漏出一丝极淡的水光。
“它到底干什么用的,我也不知道。”
先祖只留了一句话——‘璧合之日,龙起之时’。我琢磨了半辈子没琢磨透。
如今我快不行了,这东西不能跟我一起埋进土里。”
吴怀瑾没有急着收。
他让那半块玉璧在掌心里多停了一会儿.
让裕亲王看见他在看,在掂量,在记住。
“皇叔祖,这东西,怀瑾收下了。”
他双手托着木匣,朝榻上老人微微倾身,像在接一件压了两百年的旧物。
不是赏赐,不是托付。
是一个谜,上面刻着吴家先祖留下的八个字。
榻上老人缓缓阖上眼。
胸膛起伏的幅度比方才更小了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用尽全身力气。
吴怀瑾起身时,姒脂正从门外走进来。
她今日没有穿劲装,换了一身玄色长裙,裙摆用银线绣着虎纹,针脚粗粝有力,像是她自己缝的。
腰侧依旧悬着那柄冰凤刀鞘,烈虎长刀静静卧在鞘中,刀柄上的焚山符文与鞘身的冰凤纹路在晨光里彼此呼应。
长发没有束成高马尾,只松松垂在肩头,鬓边簪了一支霜花金钗,她母亲那支。
她的目光落在吴怀瑾手中那只紫檀木匣上,顿了一瞬,又移开。
没有问匣里是什么,没有问他来做什么。
只走到榻边,在吴怀瑾方才坐过的圆凳上坐下,伸手握住外祖父枯瘦的手,指节收得很紧,却没有用力。
吴怀瑾看了她片刻。
她低着头,琥珀色眸子盯着外祖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表情冷硬得像一块被北风吹透的石头,可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落在她耳边。
“皇叔祖说,吴霜那枪是从侧面断的。她当时,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
他顿了顿。
“能让一个元婴修士把后背露出来……前面一定站着比她的命更重要的东西。”
姒脂的指尖猛地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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