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裕亲王府。
院中那棵老槐树今年没有发芽,枯枝如鬼爪般戳在灰蒙蒙的天上,枝桠扭曲,抓不住一丝天光。
王府的老仆佝偻着腰,正用一把竹扫帚慢慢扫着台阶上的落尘。
他的动作比起两年之前更慢了,每扫一下都要佝偻着腰喘好一会儿。
浑浊的眼睛望着正堂的方向,望了很久,又低下头继续扫。
正堂内,药味浓得化不开。
龙涎香、续魂草、还阳参……这些吊命的猛药一剂接一剂。
可那张暖榻上的人,还是一天比一天瘦。
裕亲王靠在厚厚的褥子上。
整个人缩在厚厚的褥子里,像一截被风干的枯木,连呼吸都带着腐朽的气息。
他的头发已经掉光了,露出头皮上几块暗褐色的老年斑,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
曾经在北境风雪中屹立不倒的脊梁,杀了无数兽人的战神,如今弯得像一张被拉断的弓。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浑浊中透着一丝光。
“王爷。”
老仆端着药碗走进来,颤巍巍地跪在榻边。
“该喝药了。”
裕亲王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看了很久。
“扶我起来。”
老仆愣了一下,连忙放下药碗,伸出枯瘦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将裕亲王从榻上扶起来。
裕亲王靠在他肩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直。
“笔墨。”
老仆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跟着裕亲王几百年了。
当年裕亲王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第一次上战场,他就是裕亲王的亲兵。
他见过裕亲王在北境风雪里单枪匹马斩杀兽人首领。
见过裕亲王抱着战死的兄弟痛哭。
见过裕亲王重伤回京时浑身是血的样子。
他以为自己见惯了生死,可看着王爷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他还是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没有动,只是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王爷,您的身子……”
“拿笔墨。”
裕亲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可那语气,依旧是当年在北境发号施令的元帅。
老仆抹了一把眼泪,起身去取笔墨,紫檀木的案几上,铺开一张洒金宣纸。
裕亲王的手抖得厉害,狼毫笔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墨汁顺着颤抖的笔尖一滴一滴落下,在宣纸上洇开一朵朵黑色的花。
老仆想伸手帮他扶着笔,被他用仅剩的力气推开了。
他咬着牙,枯瘦的指节攥得发白,一笔一划地写。
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好一会儿,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臣裕亲王吴兆霆,叩请陛下。臣伤重不治,寿元不足六月,恐难再见天颜。唯有一愿,求陛下成全。臣之外孙女姒脂,与”
写到这里,他的手突然顿住了。
老仆以为他撑不住了,连忙伸手想去扶。
却见裕亲王深吸一口气,原本抖得不成样子的手腕,竟奇迹般地稳了下来。
狼毫笔落在纸上,写下“瑾亲王吴怀瑾”六个字。
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力透纸背。
墨色浓黑如铁,像六根钉在纸上的钢钉,带着千军万马的重量,压得整张宣纸都微微下陷。
老仆跪在地上,看着那六个字,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这六个字写完,裕亲王的手又开始剧烈地颤抖,连笔杆都快握不住了。
他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写完剩下的内容。
“早有婚约,然未成礼。臣临终前,愿见二人完婚。另,瑾亲王侧妃崔氏、姬氏,亦当随行回京,共成礼数。”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再也握不住笔,狼毫从指间滑落,在纸上滚了两圈,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
唯独那六个字,在满纸歪斜的字迹中,格外醒目。
老仆跪在地上,双手捧着那封折好的奏折,额头贴地,泣不成声。
“王爷……您的身子,还能撑到殿下回来吗?”
裕亲王靠在褥子上,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撑得到。我还要亲眼看着脂儿穿上嫁衣。”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残烛,可那烛火,在熄灭之前,总是烧得最亮。
御书房。
皇帝吴天坐在龙案后,手里捏着那封从裕亲王府送来的奏折。
他穿了一身暗黑龙袍,领口的金线龙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两鬓的白发又添了几缕,眉宇间的疲惫更深了。
可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像藏着整个天下的算计。
他的手指依旧稳如磐石,捏着奏折的边缘,一动不动。
“陛下。”
司礼太监跪在案前,声音压得极低。
“裕亲王的身子,太医院说……最多还有六个月。御医们已经用上了最好的药,可王爷旧伤太多,经脉寸寸断裂,灵根也早已枯萎。续命丹只能吊着,撑不了多久了。”
皇帝将奏折轻轻放在案上。
指尖在“瑾亲王吴怀瑾”那六个字上缓缓划过。案头还摞着另外两本奏折。
左边是三皇子吴怀礼的,奏请代陛下前往寒渊城迎亲,言辞恳切,说“九弟久在北境,路途艰险,臣兄愿代劳,以全手足之情”,字里行间却藏着对北境兵权的觊觎。
右边是八皇子吴怀信的,奏请增派禁军把守京城九门、严查往来行人,美其名曰“防兽人细作渗透”,实则想趁机将京城防务攥在自己手里。
皇帝扫了一眼,指尖在两本奏折的封面上各点了一下,随即像拂去灰尘一般,随手扫到案角,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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