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独臂撑着冰冷的门槛,浑身是雪,气喘吁吁地跪在堂外。
他手里高高举着一封火漆封缄的军报,封皮上的辅国将军印鉴,红得刺眼。
“殿下!二殿下的粮草调拨令到了!”
吴怀瑾接过军报,指尖捏碎了火漆封印。
一张薄薄的桑皮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是吴怀义的亲笔,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焦躁。
“北境粮道受阻,姬崇武以‘边关查验’为由扣押粮草车队。”
“我已三次发文催调,彼皆以‘手续不全’搪塞。”
“原定本月送达之两万五千石粮草,恐需延期半月,且数量将缩减至两万两千石。”
“我已尽力,望弟见谅。”
吴怀瑾将信纸轻轻搁在案上。
指尖在那行“缩减至两万两千石”上,慢慢划过。
两万五千变两万两千,还晚了半个月。
姬崇武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
他知道寒渊城缺粮,知道吴怀义刚复起、在朝中根基不稳,不敢跟他硬碰硬。
他不需要彻底断了粮道。
只需要让粮草“慢一点、少一点”,就能让寒渊城这口锅,永远烧不开。
戌影跪在案侧,看着那封军报,冰蓝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杀意。
“主人,姬家这是在逼我们。”
“逼我们低头,逼我们走姜崇烈的老路,逼我们自己去抢、去偷、去走私。”
“等我们干了,他们再一本参上去,说瑾亲王与姜家旧部同流合污,走私敛财,祸乱边关。”
吴怀瑾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公文。
“皇后的棋,下得真稳。”
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参汤,一饮而尽。他放下瓷盏,目光落在那本鼠族口粮账上。
子影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幼鼠增至五千”,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哭脸,大概是心疼那些小东西饿肚子。他收编它们的时候,想的是地底的情报网,是矿道的挖掘,是寒渊城地下每一寸动静都在他掌中。
鼠族吃得少,一只成年鼠族一天只需一把粗粮。“子影。”
跪在角落里的子影猛地一颤,像只受惊的小老鼠,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
“殿下,奴在。”
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小手紧紧攥着裙摆,指节都泛了白。
“鼠群的口粮,从今日起减半。”
子影愣了一下。
圆圆的杏眼瞬间就红了,水雾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敢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咬着下唇,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像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兽。
“减半……够吃吗?”
“不够。”
吴怀瑾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但粮仓只剩一个半月的存粮。”
“边军绝不能饿肚子,只能先苦一下鼠族。”
“本王只能先饿鼠族,等粮草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的御兽环上。
“告诉鼠群,饿肚子是为了活着。”
“活着,才有粮吃。”
子影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使劲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在袖子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奴记住了。”
“殿下放心,鼠族最不怕饿。”
“它们在北原冻土下的时候,常常半个月吃不到东西。”
“饿着肚子挖洞,是它们刻在骨头里的本事。”
她起身退下时,裙摆扫过青砖,带起一小片灰尘。
跑到门口又猛地折返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松子糕,小心翼翼地放在吴怀瑾手边。
“主人还没吃晚饭……”
说完像只偷了东西的小老鼠,一溜烟跑没了影。
吴怀瑾低头看着那块松子糕,拈起来咬了一口。他慢慢咽下去,重新拿起那本粮草存底,翻到最后一页。他放下账册,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三下。
“午影。”
午影从廊柱的阴影里膝行而出,玄色鲛绡劲装像第二层皮肤一样紧贴着她凹凸有致的身段。
“奴在。”
“你亲自去一趟锁北关。”
“带上霜砂粉的样品和十斤冰髓结晶,去找姜云鹤。”
“告诉他,本王要借他手里的暗线走一批货。”
“利润分姜家两成。”
“条件是,他不能告诉姒桀,也不能让姬家的人嗅到半分风声。”
午影的呼吸瞬间就急促起来,她舔了舔被隐息嚼遮住的唇角,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是,主人。”
“奴这就去。”
她起身时,黑丝裹着的膝盖在青砖上磨出一道极轻的声响。
吴怀瑾没有看她。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封军报上。
吴怀义潦草的字迹在烛火下扭曲,像一道道狰狞的裂痕。
老二这个人,向来没什么义气,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尽力。
他被削爵软禁这么久,好不容易爬起来,怕得要死。
怕再犯错,怕再被削爵,怕连最后这点体面都保不住。
姬崇武扣他的粮草,他不敢闹,不敢吵,只敢写一封不痛不痒的信,说“兄已尽力”。
他不是尽力了,他是怕了。
怕姬崇武的刀,怕皇后的眼,怕自己好不容易从泥里爬出来,又摔回去。
吴怀瑾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
老二靠不住,姬家靠不住,姒桀更加靠不住。
这世上,能靠得住的,只有他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厚重的木窗。
窗外是寒渊城无边无际的黑夜。
更远处,北原的冻土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片凝固了千万年的血海。
他关上窗,转身走回案后。
戌影立刻膝行上前,额头紧紧贴在青砖上。
“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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