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怀瑾没有再看他那苍白无力的表演。
他微微侧首,目光似乎穿透了蒸腾扭曲的热浪,望向渺远的来路。
“玥璃。”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始终静立在他侧后方的女子耳中。
戌影闻声,颈间那色泽暗沉的 “歃影箍” 表面有幽光极快地一闪而逝。
她甚至没有抬眼去看状若癫狂的二皇子,只是微微屈膝一礼,饱满的胸脯在紧身黑衣下压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动作流畅无声。
随即,她转向两名早已待命的的崔家族兵,并未开口,只以目光示意。
那两人心领神会,周身灵力微吐,身影已如两道青烟般掠出,翻身上马,马蹄裹挟着淡淡的御风术灵光,朝着官道来路疾驰而去,转眼便成了视野尽头两个晃动的黑点。
吴怀义眼睁睁看着那两骑消失,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 “咯咯” 的轻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种名为绝望的寒意,从他脚底沿着脊椎迅速爬升,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知道,只要那两名斥候带回 “并无追兵” 的消息,他弃军而逃、甚至可能构陷忠良的罪名,就将被钉死!
他猛地扭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吴怀瑾,那眼神里混杂着哀求、恐惧,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疯狂。
“九弟!你不能这样!我是你皇兄!是父皇亲封的义亲王!你……”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试图扑上前,脚步却虚浮踉跄。
“正因你是二皇兄。”
吴怀瑾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那双凤眸平静无波,深邃得令人心寒。
他并未有任何动作,但一股凝练至极的灵压已悄然弥漫开来,并非针对所有人,却精准地笼罩在吴怀义周身,让他那本就紊乱的气息为之一窒,后续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才更该谨言慎行,为我等兄弟表率。”
吴怀瑾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金口玉言,言出法随。
他微微抬起右手,袖袍滑落,露出一截苍白修长的手指,指尖有微不可察的灵光流转,做了一个简单下压的动作。
吴怀义只觉得周身空气一沉,那股无形的压力骤然增强,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所有挣扎的力气都如同被抽空。
“既然二皇兄受惊,又身中‘剧毒’,”
吴怀瑾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将那两个字咬得清晰而冰冷:
“便先在队伍中好生休养吧。”
“崔猛。”
“末将在!”
崔猛强忍着内腑因之前龙蝎冲击而残留的隐痛,运转灵力稳住气息,挺直身躯应道。
“为义亲王殿下安排一处安静的车驾,”
吴怀瑾的目光扫过那辆装载杂物的马车:
“派专人‘护卫’,务必确保殿下…… 周全。”
“护卫” 二字,音调微沉。
崔猛心领神会,抱拳沉声:
“末将遵命!”
他立刻向身旁两名心腹族兵递去一个眼神。
那两人面无表情,周身土黄色的灵力微光一闪,脚步沉稳地一左一右逼近吴怀义。
“你们…… 你们想干什么?!”
吴怀义惊恐地后退,双手胡乱地在腰间摸索,却只抓到空荡荡的剑鞘。
他下意识地想调动灵力反抗,却发现丹田气海空空如也,之前逃亡早已耗尽了所有。
“二殿下,请。”
两名族兵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蕴含着筑基期修士的灵力威压,不容置疑地架住了他软瘫下来的胳膊。
“放肆!你们敢……”
他的叫嚷声戛然而止。
因为吴怀瑾的目光,再次平静地扫了过来。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
仿佛在看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碍事的杂物。
吴怀义所有未尽的言语和挣扎,都被这目光冻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股彻骨的寒意,席卷全身。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他一直视为病弱无能、可以随意揉捏的九弟,身上竟散发着和父皇一样的压迫感。
他彻底瘫软下来,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的蛇,任由那两名族兵将他半拖半架着,毫不怜惜地塞进了那辆布满灰尘的马车里。
厚重的车帘 “哗啦” 一声落下,隔绝了他最后一丝绝望而不甘的目光,也暂时掩盖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
队伍再次恢复了行进。
只是这沉默之下,涌动着比戈壁热风更加灼人的复杂情绪。
吴怀瑾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点尘埃。
他轻轻一夹马腹,座下神骏的黑马打了个响鼻,四蹄包裹着淡淡的御风灵光,迈着平稳的步伐继续前行。
戌影如同他的影子,无声地跟上,纤腰款摆的随行步态,那身贴合的暗色劲装勾勒出起伏有致的背影,气息完美地融入周遭。
午影牵紧缰绳,修长笔直的双腿在马腹旁若隐若现,隐息嚼半掩着美艳容颜和西域风情,口中的 “隐息嚼” 随着她平稳的呼吸,发出规律而细微的灵力波动。
远处沙丘后,乌圆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而逝,只有那系在她脖子上的“牵机铃”,在神识层面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面纱下纯真含笑,身段却在疾驰中摇曳出与面容截然相反的饱满曲线。
梓颖所在的小马车里,她悄悄掀开车帘一角,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困惑地看了看那辆紧闭的马车,又飞快地放下帘子,小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怀里的《通幽御鼠篇》玉简,
仿佛依赖父亲庇护的幼鼠,继续侧耳倾听着地底那些杂乱而遥远的 “声音”。
丑影则将华贵的狐裘又裹紧了些,几乎将整张脸都埋了进去,丰腴的胸脯在裘衣下起伏,心中却在一片恐惧的死寂中,生出一丝扭曲的念想:
若我此刻死去,主人……会记得这具皮囊曾有过一丝用处吗?
还是如同丢弃一件破衣?
不……不能就这样毫无价值地腐烂。
队伍,如同一条受伤却依旧保持着狩猎本能的巨蟒,在荒凉无尽的官道上,拖着沉重而警惕的身躯,坚定不移地向西蜿蜒。
将那位于 “义” 字上已然残缺的“义亲王”,连同他带来的恐慌与污点,一同抛在了身后,也抛向了那片更加诡谲难测、危机四伏的西漠腹地。
吴怀瑾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天地相接的那条模糊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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