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颅荒原”的血腥交响,如同遥远地平线下闷雷的余波,被“铁砧与酒杯”地下工坊厚重的岩壁隔绝,只余下死寂废墟中,尘埃在惨淡光线里无声沉浮的呜咽。
利昂·冯·霍亨索伦僵立在原地,指尖紧攥着那卷粗糙的羊皮纸,羊皮纸边缘硌着手心,传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连同艾丽莎·温莎那句“无可避免地,被绑在了同一辆驶向风暴的战车之上”冰冷的话语,如同两根烧红的探针,一内一外,刺破了他刚刚因震惊而短暂的麻木。
“影”的情报,像是一副用最粗粝线条勾勒出的、通往地狱边缘的模糊地图。上面标注的所谓“霜狼肌腱”的可能来源,是一条蜿蜒深入北方“永冻苔原”与“嚎哭峡谷”交界处、被几个大型“霜狼”氏族共同视为禁地的、被称为“噬骨小径”的危险路径。而那条“潜在通道”,则更加触目惊心——它并非指向北境前线,而是指向兽人大军侧后方,血色荒原深处一片被称为“腐烂泥沼”的、被数个中小型兽人部落和沼泽生物割据的混乱区域。“影”用潦草却锋利的笔迹标注:此处近期因兽人主力倾巢而出,后方空虚,各方势力为争夺遗留资源与地盘内斗不休,守备混乱,且存在数条因地质活动新近出现、未被任何已知地图记载的地下暗河与溶洞网络,理论上有极低概率,可绕过正面战场,渗透至“铁壁”防线东段“黑石峡谷”隘口背后。但情报最后,用更加深暗的墨水重重补了一句:未经证实,九死一生,疑似“腐烂泥沼”本土势力(蜥蜴人/变异生物/流亡兽人)放出的诱饵。情报源:沼泽黑市,一个自称“泥舌”的蜥蜴人巫医,已失联。
九死一生。诱饵。
这两个词,在利昂冰冷的脑海中反复回荡,与他此刻的绝望处境产生着尖锐的共鸣。这算是什么“可能来源”?什么“潜在通道”?这分明是绝望深渊旁,一根挂着腐烂肉块的、锈迹斑斑的鱼钩!是“影”在绝境中,能为他这个被困王都、手足皆缚的“耻辱”,找到的、唯一一丝带着剧毒的可能微光。
而传递这缕“微光”的,是艾丽莎·温莎。这个将他明面产业接管得干净利落、深受玛格丽特姨母赞许、此刻平静地站在废墟中、仿佛掌控着一切的女人。
一股混合着被窥破窘境的羞耻、对未知陷阱的警惕、以及更深层、更冰冷的愤怒,如同被压抑许久的岩浆,在他胸中翻涌。这愤怒,不仅针对这残酷的情报,更针对艾丽莎此刻的平静,针对她那种仿佛置身事外、却又将一切纳入计算的从容。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如此冷静地,将他最后的、可能是自我毁灭的“希望”或“陷阱”,如此轻描淡写地放在他面前?凭什么她可以站在这里,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目光,审视他的挣扎与绝望?就因为她姓温莎?就因为她得到了玛格丽特姨母的“认可”?就因为她…是那个“有担当”的?
“影”的情报是一回事。但传递情报的渠道,选择艾丽莎作为中转,这件事本身,就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利昂最后那点可悲的、关于“独立行动”的幻梦。他的一切,似乎都在一张无形的、由家族、利益、局势编织的大网中,无处遁形。而艾丽莎,无疑是这张网上,一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关键的结点。
他猛地抬起头,紫黑色的眼眸中,那幽蓝的火焰不再仅仅是警惕,更燃起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想要撕开对方平静面具的冲动。他需要抓住点什么,需要证明自己并非完全被动,需要在这令人窒息的、被“安排”的绝望中,找到一个反击的支点,哪怕这个支点,看起来多么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于是,那句盘旋在他心底许久、带着市侩算计与不甘、与眼前宏大而危险的战争叙事格格不入的质问,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和长时间未饮水而干涩嘶哑,甚至有些尖锐:
“这个月的分红,为什么没到?”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在这种时刻,在这个地方,面对这样一份情报,这样一个女人,他质问的,竟然是…钱?
艾丽莎似乎也因为这完全出乎意料、甚至显得有些荒唐的质问,而有了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她那紫罗兰色的、深潭般的眼眸,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利昂那张因激动、疲惫和某种偏执而显得有些扭曲的年轻脸庞。但很快,那点微澜便平息下去,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目光从利昂脸上移开,再次投向这片空旷、死寂、象征着“星火”计划彻底流产的废墟。她的目光扫过熄灭的熔炉,扫过布满灰尘的调试平台,扫过那道狰狞的金属撕裂痕迹,最后,落回利昂紧攥着羊皮纸、指节发白的手上。
“《冰星箴言》,‘齿轮与玫瑰’工坊,以及你名下另外三家小型机械作坊,” 艾丽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清晰、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上个月的总营收,扣除材料、人工、租金、赋税、以及偿还葛朗台老板的部分短期拆借款项后,净利润约为四百七十帝国金币。按照你与葛朗台老板最初的协议,以及后续…玛格丽特夫人默认的资产代管约定,你个人应得分红,理论上,是净利润的百分之三十,也就是一百四十一枚金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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