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李怀民回到秦王府,府邸早已搬得空空荡荡,院子里堆满贴好封条的樟木箱,箱角印着秦藩的火漆,只等着三日后装船启程。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四带巾,狠狠摔在青砖地上,在厅内来回踱步,靴底碾过梧桐落叶。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徐鸿儒身着青绸直身,手里捧着一个青瓷大盘,缓步走了进来。大盘下垫冰鉴、上铺细麻布,上面摆着几块切好的冰镇寒瓜,红瓤黑籽,冒着丝丝白气。
“殿下,息怒。”
徐鸿儒将大盘放在桌上,朗声宽慰,“今日在下去农部调取,民间垦荒所用玉米嘉种,恰逢刘主事送了几枚他新培育的寒瓜,乃是西域传下的旧种,皮薄汁甜,最能消烦蒸、解暑郁,殿下快尝一块压压火气。”
李怀民瞥了一眼寒瓜,摇了摇头,颓然坐在圈椅上,手肘撑着膝盖。
“没胃口,方才在兵部武库清吏司同衙议事,被孙可望那老匹夫气得肝郁。”
“哦?莫非三方议价之事,比预想中更难?”徐鸿儒拉过一把梨木椅坐下,语气关切。
李怀民叹了口气,将今日会谈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说到孙可望捧着监国谕旨,硬要把十年旧船,按新船价折算三成售卖,还死死卡着扣一成五兑银的兑价时,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茶盏震得跳起,茶水溅湿案上舆图。
“五百一十八万四千银元!就一堆船底蛀满虫洞的朽木舟!我与三夷数百万银元漕银往来,还要平白亏掉一千三百二十万银元!
本王在海外屠城灭国攒下的家底,一日之间,就被他们刮走大半!”
徐鸿儒静静地听着,眉头微蹙,面上却不起波澜,等李怀民尽数说完,他才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白拜帖,轻轻放在案上。
拜帖右下角,用朱砂盖着一个极小的海浪纹暗记。
“殿下不必动怒。今日朝堂的刁难虽是死局,可这张拜帖送来的机缘,恰好能解开这两道枷锁。”
“机缘?不过一张无名帖子,能解什么困局?”李怀民瞪大双眼,一把抓起拜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上面只有“谨拜秦王殿下”六个字,连署名都没有。
“殿下稍安。”徐鸿儒微微一笑,指尖点了点那个海浪暗记。
“递帖之人,是闽漳欧阳氏,与粤潮甄氏合立的海汇堂,学生已经托人查过,此堂成立二十三年,从未与任何宗室、任何朝堂官员有过往来,全靠跑南洋零碎杂货、给小商贩做跨洋汇兑为生。”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速放缓,为秦王分析当今时局。
“如今这天下,所有大额金融、朝廷工役,全被皇家银行攥在手里,所有远洋大宗丝绸、瓷器、茶叶贸易,还有主力航线的配额,全归皇家南洋公司。
民间大族哪怕有百艘船、千万银,也只能做些针头线脑的零碎生意,赚点薄利糊口,连扩张的门路都没有。
三年前,欧阳、甄两族押上了全族所有的码头、民用船坞、海外货栈,甚至漳州老家的宗族祠堂田产,全数抵押给皇家银行,才换来一张民营银号牌照。
这张牌照金贵得很,却也限制得死——只有储蓄、货币存储、跨洋汇兑、大额借贷四项权限,连铸币权都没有,更别说碰军器、碰官营生意了。”
李怀民眉头拧得更紧:“一个只能做零碎生意的民营银号,能解本王被户部卡脖子的困局?”
“能。”徐鸿儒点头语气笃定。
“因为他们现在比殿下更急。海汇堂库房里囤满了官方唐钞、银元,可全是零散小户的流水,达不到皇家银行的年度考核标准。
若是今年年底还完不成大额储户指标,皇家银行就会没收他们抵押的所有产业,两族数百年的基业,一夜之间就会化为乌有。
他们缺的正是殿下手里,这数百万两真金白银的硬通货——只要这笔金银存入海汇堂,他们的流水立刻就能达标,不仅能保住牌照,还能申领下一年度的新货币额度。
而殿下缺的是不被皇家银行监管、不被户部克扣的公允汇兑渠道,还有能支撑封地筑城、修路、运移民的大额私贷。”
他特意顿了顿,继续道:“军制战舰是朝廷独营,私造私卖都是凌迟的重罪,海汇堂不敢碰也碰不了。
水师那百艘旧舰,我们依旧要按户部的价,走兵部监管的正规流程交割,明面上一分钱都不能少,让孙可望和太子挑不出半点错处。
但海汇堂能做到两件朝廷,绝不可能松口的事:首要以朝廷官定平价,全额收下殿下所有的黄金白银,一两黄金换一百银元,一两白银换一银元,无分毫折扣。
仅此一项,就能抹平户部八五折带来的全部亏损。
其次,他们可以给殿下放二十年期、年息两厘的大额私贷,不限民用用途——筑城、修路、建码头、运移民,全都可以。
最重要的是,海汇堂的账目,只需要向皇家银行报备总流水,不需要向户部报备具体用途,殿下以后所有的资金往来,都可以走海汇堂的渠道摆脱朝廷监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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